“——莉莉？”

发出这低沉声音的是······一只墩怪。

他（或许该用”它”？）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皮肤粗粝，暗红色的躯体像一堆随意堆砌的岩石，歪歪扭扭地组合成一个上身粗壮、下身短胖的笨拙人形

远远看去，和普通的石头堆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那双呆滞的眼睛和迟缓的语调，无不透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愚钝。

“湖边的墩怪”······也算是校园内的一处“景点”，早已被学生们熟知。

这只巨大的魔法生物日复一日地在湖边发呆，似乎担任着“救生员”一职——大家都不是很清楚——毕竟，在玩家们涌入校园之前，还没有哪个魔法师会在湖里溺水。

没人知道一只墩怪是怎么跑到蓝晶塔学院来的，这些迟钝的大块头通常不会离开他们聚居的山脉。

更没人知道它具体叫什么名字，所有人都只是喊他“墩怪”而已——反正，墩怪什么的，学校里也没有第二只。

平日里，它总是安静得像块背景板，很少主动和学生们互动。

只有在那些格外欢脱的玩家们跑过去、好奇地对它问东问西的时候，这只墩怪才会显得相对“活跃”一些，慢吞吞地给出只言片语作为回应。

而此刻，这只向来被动的生物居然会主动靠近人群······真是令人吃惊。

而且······

墩怪刚才呼唤的“莉莉”，究竟是在喊谁？

在“粉色毛茸茸”还有些不明所以时，巴纳尔却仿佛想到什么一般，猛地转头看向利姆。

利姆看上去活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看上去震惊又狼狈。以至于那张一向阴沉沉的面孔都出现了裂痕。

巴纳尔还是第一次在利姆脸上看到慌乱的神情。

“粉色毛茸茸”则在一旁大脑过载：等等，“莉莉”是指魔鬼学长吗？是绰号吗？是绰号吧！为什么会给这家伙起这种可爱过头的绰号？！

“哦！果然有隐藏剧情！”

周围的玩家们顿时眼睛放光，一个个竖起耳朵进入看戏模式，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气息。

可惜，利姆很快就找回了平时的状态——刚才那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仿佛只是其他人的错觉。

他退后半步，满脸嫌弃，压根没有搭理它的打算。

然而，墩怪却没有意识到利姆的抗拒，瓮声瓮气地又喊了一声：“······莉莉！”

······听上去还蛮开心的。

它看上去有些急切，似乎是想要赶紧靠近，奈何动作实在快不起来。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利姆身上了。

很明显，墩怪喊的就是这个成天阴森森的研究员——要知道，在场的其他人可都是玩家！

利姆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抱着卷轴的手臂紧了紧。

这时，墩怪也终于慢慢移动到更近一些的位置了。

“莉莉，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我以为，你走了，比业了······推学了······”

墩怪努力地传递着自己想表达的内容，却因为心急而错误频出。

但墩怪并不在意这个：它听不懂别人的嘲笑，莉莉也不会嘲笑它。

在几位玩家们好奇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注视下，利姆冷淡地回答：你认错人了。

墩怪疑惑地歪了歪那石头一般的脑袋。

这个大块头在空中做出了类似嗅闻的动作，然后问道：“怎么会呢？你的气息，一点也、没有变。”

几位刚才被利姆的臭脸气到的玩家十分快活地看热闹，互相交换着促狭的眼神，偷偷乐出了声。

利姆则沉着脸，冷冷注视着眼前的墩怪。

······墩怪是魔法生物。

它们与人类的差别十分巨大——

对人类而言，墩怪那石块一样的身躯只能用“一堆”来形容，根本没有办法通过那仿佛沟壑纵横的“面部特征”，来区分不同的墩怪个体。

更遑论从中看出什么“情绪”。

——墩怪对人类亦是如此。

墩怪无法通过视觉分辨人类的脸，对它们而言，人类的面孔就像是一团模糊的色块，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更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多动症”。

它们只能去感受人的“气味”······或者说，魔法能量的特征。

这样的差异带来了诸多误解和笑话。

墩怪永远无法从人类的语气、语调中，理解人类正在“说反话”。它们听不懂人类的弦外之音——无论是带着讽刺的阴阳怪气、还是善意的幽默调侃。

再加上墩怪们大多生性温和，既不喜欢远行、也不喜欢挑起争斗，对人类而言是一种“好欺负的傻大个儿”。

但是。

“墩怪通过气味来认人”，同时也意味着······

墩怪不会被表面的伪装所欺骗。

“我已经说过了——”利姆的眼神和语气都好像被冰的魔法冻结过，“我不认识你。你听不懂人类的话吗？莉莉······会和你这样的家伙混在一起，恐怕也是和你一样的傻瓜。”

墩怪有些不解和焦躁，全身上下的石头都在不住地抖动：“为什么，这样说？你不就是，莉莉吗？”

利姆严厉地喝道：“别犯傻了！我可不会找墩怪做朋友——你这呆呆傻傻的、反应迟钝的大块头！”

——曾经的“莉莉”确实和墩怪是朋友。

但“某个变故”发生后，她就伪装成了“利姆”，和过去认识的几乎所有人都断开了联系。

她的伪装非常成功。

谁能想到，过去那个讨人喜欢的、阳光开朗的“莉莉”，和如今性格阴郁的研究员“利姆”是同一个人呢？

除了极个别人，过去的同学和老师们都没有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但是，墩怪从来不是通过外貌或者行为习惯来辨认人类的。

利姆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明知可能激怒对方，却依然残忍地继续道：

“搞不好，你想找的莉莉也只是想拿你寻开心呢——毕竟，你这副样子，一看就会轻易上当。”

墩怪有些恼火，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重复着：“不是、不是！”

“那么，”利姆薄薄的嘴唇中吐出寒凉的话语，“会和你这样的家伙到处疯，多半也是一个愚蠢的怪物。”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石头一般的怪物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巨大的拳头高高举起，猛力砸在身旁的地面，震得周围的石子都跳了起来。

周围的玩家还以为它突然发狂了，都吓得一激灵。有人已经本能地开始准备释放魔法，有人则缩着脖子往后退去。

直面怒吼的利姆本人倒是很淡定。

墩怪缓缓收回双拳的时候，利姆在那对比铜盆还大的眼睛的注视下，轻轻掸了掸衣服面料上沾染的灰尘，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嚯，大反派之姿啊。”旁边看热闹的一个玩家小声打趣。

但是“粉红毛茸茸”没有听他抖机灵的心情。

······有什么不太对劲。

虽然利姆平时的性格确实有点恶劣，但是······

有什么不太对劲。

“你不是莉莉，”怪物的声音充满愤怒与委屈，听起来相当受伤，“她永远不会、说这么残酷的话。”

这句话的攻击性可比刚才的拳头大得多。

利姆攥紧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脸色在青红之间变换。

最终，蓝袍法师只是抿紧嘴唇回击：“噢，很好，看了你总算认清现实了。”

他猛地一甩袍角，转身的时候掀起一阵凌厉的风：

“那请麻烦你，以后就不要来烦我了。”

然后，像是逃一样离开了这里。

体格庞大的怪物也踩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回到湖边，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坐下，重新变回了校园里那个静止的风景。

除了湖面上震荡起的一圈圈涟漪，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仿佛千百年来，它就一直这样存在着。

“粉色毛茸茸”随手抢救了一点比较好拿的小型研究器材，和巴纳尔一起急急忙忙地去追利姆。

巴纳尔很不擅长需要耗费体能的运动，有些气喘吁吁地喊道：“我们直接去研究室！路上用频道交流！”

“嗯！”“粉色毛茸茸”打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频道，迅速地倾泻出自己的疑问。

========================

【教室后排の隐身咒研究会】

[粉色毛茸茸]：所以你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粉色毛茸茸]：墩怪喊的“莉莉”是怎么回事？利姆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粉色毛茸茸]：我觉得利姆看起来也不像是真的完全不认识对方啊！

[巴纳尔]：······冷静！

[巴纳尔]：我也觉得他们应该是认识的。

[巴纳尔]：而且利姆的反应一直很快，正常来讲，不会在墩怪举起拳头的时候还无动于衷的。

[巴纳尔]：给你链接，刚才那些玩家开了直播，他们在向墩怪提问呢。我们边跑边看吧。

========================

此时，留在湖边的玩家们早已叽叽喳喳地向墩怪的方向围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