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收到了两个坐标,为免夜长梦多,我直接朝着最稳妥的诊所前进。
“还有,跟你道个歉,”我一边闷头赶路,一边说,“那根红线已经没用了,它仅剩的作用就是测量你的脉搏,确定你没说谎,以及恐吓你,确定你即使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会逃跑。”
“啊、嗯……”周文朔愣了愣,“没关系,您这么警惕是应该的,我没有放在心上,您也别往心里去。”
“别急着原谅我,听我说完。”
我打断了他的话。
“虽然我嘴里在道歉,实际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是觉得你遭受了平白的怀疑,就该得到应有的致歉。说出来,能让我廉价的良心好受点,也能安抚你可能会有的负面情绪。”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呼出一口热气,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怀里人的胳膊架在我的肩上,能更轻松地托住他。
“——我不能拿他的命赌你是个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市长似乎因为这句话有点困惑,保持了一会儿沉默,才迟疑着开口。
“我们说的难道不是一个意思?……秦先生对您来说很重要,而我对您来说还很陌生。所以我理解您的试探,也真心觉得,您在处理与他有关的事情上保持警惕是正确的,何况还是关乎生命安危的事。”
“理解的没错,但重点错了,”我摇了摇头,“重点不在于你和他的命谁更重要,而是‘赌’。”
“我就直说了吧。”
“你,又或者说整座临空,甚至这个世界,在我眼里的分量确实都没有他一个人重要,但在这之上,我的行事准则比一切都重要。”
“我最喜欢的人是我自己,如果是为了实现自己想做的事,我什么都可以去做,什么都阻碍不了我。”
“可以说我自私,这是事实。哪怕我帮过你,现在还在救他,但我所做的一切本质都是为了自己,做我觉得该做的事,为了不让自己不高兴不舒服心里好受……跑题了。”
“总之,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推己及人,在确定你的本质之前,我绝不会赌你是个好人。不会赌你伸出援手,不会赌你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不会赌你永远值得信任。”
“——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所有人,永远在第一时间推演最糟糕的结局,并做好预案,这是我的准则之一。”
我淡淡地说。
“假如你为了利益背叛了我们,可以,失去价值后被抛弃,这是正常的选择,我当然接受错信他人的后果,但我也绝对会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可现在,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高尚,那就该得到相应的回报。”
“它们性质不同,分量上却等价。”
“——但我现在给不出报酬。”
我的立场与他最开始的时候对调了,现在是我有求于他,我需要他的帮助,只能寄希望于他的人格一如既往地保持高尚,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利益将这个已经置身于事外的人捆绑在这条危船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打动他。
一路上的污泥血水,在鞋底干涸凝固,被台阶磕了几下,就轻易脱落,碎成暗红色的粉末。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运动外套,吹走那些毫无价值的残渣,也吹走一文不值的自尊。
“所以,道歉只是开场白,我实际在试图0成本道德绑架你。”
所以,试试相信他吧。
相信秦彻的眼光,相信他的能力,相信被他验证过的人脉是可靠的,相信这个世界回馈给他的不是只有恶意,相信即使是虚拟的、无人在意的、早已被设定好的数据NPC,灵魂也同样炽热滚烫。
即使是在匆匆的赶路途中,我还是放缓了脚步,留出几秒钟平复气息的时间,让咬字更加清晰一些,语气更加正式一些。
“就当是利益既得者的惺惺作态吧。”
“但我确实为你没有在登上你想要的位置后,选择更省力的方式出卖我们,走上更轻松的康庄大道而遗憾;也是真心为你愿意在我们对你失去利用价值后,仍然选择与孑然一身的我们继续并肩,搅进更深的浑水里而高兴。”
“谢谢你愿意救他,”我认真地说,“谢谢你没有辜负他的认可。”
“……”
周文朔不知道是震惊于我能坦然承认自己的龌龊、还是震惊于我居然能明目张胆地对着当事人说出自己的算计,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才犹犹豫豫地回答。
“其实我真的没在意……”
好吧,他啥都没想,纯傻子。我叹气。
“自从五年前参与进竞选市长的争斗后,应对EVER的威胁和民众的质疑,对我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了,您的试探真的算不上什么,回报就更不至于……我这么拿您比较是不是不太好?”
市长纠结地、慢慢地说着。
“毕竟我的能力不足是事实,既没有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也不足以保护民众。会让别人产生质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您还是第一个在意‘周文朔’感受的人,听得我还怪高兴的……”
“真奇怪,”他似乎真的有点高兴,又有点不解,“为什么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事呢?”
是啊,为什么呢。
沉默地握着手机,听着这个游戏NPC迷茫的话语,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别因为遇见的傻叉多了,就把巨婴当正常人,也别把压迫和勒索当成常态,”劈开三架无人机,我平静接上他的话,“论心慈手软,你确实是个不合格的政客,但在身为‘临空市市长’之前,你是个人。”
“想实现梦想,不代表要压抑自己的欲望,那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东西,连自己的欲望都平衡不了的人,迟早也会被他人的欲望吞噬。实在没做好准备的话,就早点从那个位置下来,别死在上面。”
“……您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虽然不是猎食者,但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容易死吧?”他苦哈哈笑了两声。
“不好说,你怎么看都像戏台上的老将军,浑身插满了flag,”我诚实回答,“但你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非要说的话,这位市长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哪怕一个,不会对着秦彻喊打喊杀、不会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人,光是这点就足够了。
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姑且还是有救的。
“真是严厉,在这方面,您跟秦先生的态度也是如出一辙,”他开着玩笑,“或许您会比我更适合当一名领导者?既然秦先生没有兴趣竞选市长,那您有没有兴趣来担任临空市的市长?”
“那多没意思,”我也回以玩笑,“当临空市长的领导,不比当临空市长厉害多了吗?”
“哈哈哈,这倒确实。”
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夜空,我在东拉西扯的调侃中也放松了些。对一个带着伤员、四处逃窜的丧家犬说这种话,真不知道该说这位市长是乐观,还是异想天开。
“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告诉你这些事,也是为了让你警觉点。”
出于对这位乐天派的担忧,挂断电话前,我还是多唠叨了几句。
“既然你不是叛徒,那么,我们至今对EVER的情报来源依然一无所知,你要做好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的心理准备。最致命的是,我的坐标已经暴露,现在分身乏术,根本无法确保你的安危。”
“所以,回到人群中的时候,也要小心点,躲好,接下来我会尽量避免直接电话联络你,给你减少不必要麻烦,你也最好不要给我添麻烦。”
我郑重地告诫:“……我的意思是,保护好自己,别轻易死了。”
周市长的态度也变得郑重了起来:“我会的。”
【距离支援抵达倒计时:03:4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