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乾带着灵儿回到医馆。此刻,四处已然红红火火,喜字贴满门板和墙壁,红绸红烛摆满桌面,可正厅里,却是愁云惨淡的一家人。
陆苍林坐在正门对面,一言不发,只盼天明。他回家的时候,王有田就偷偷告诉他陆师傅怒气冲冲地出门了,恐怕事情败露。李彦轻抚他的肩膀,“侄子,别太愁了,错都在师叔。”叶枫和谈复生虽然还在整理喜帖,可也是心不在焉,他们看了一眼陆母焦灼的面色,轻轻问道,“伯母,这事儿要不要再商议一番?”
陆母唉声叹息。
家丁老吴忽然敞开正厅的大门,吓得所有人起身而立。
“老爷和小姐回来了……”老吴感受到那份压抑的气氛,不敢多留,禀报过后立马跑回门房。
灵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来,泪痕还在,双眼犹如桃子一般红肿,陆母赶紧上前扶住她,“灵儿……”
陆云乾看见儿子苍林,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你跪下!”
苍林面色毫无波澜,目光却是锐利,仍旧站在原地。逼仄的气氛让每个人都不敢出声,李彦鼓起勇气准备劝解,陆云乾却先质问道,“那天在后院,我怎么跟你说的!”看见苍林无动于衷,陆云乾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你还不跪下!”
“就算她不再见三皇子,你们也不可以逼着她嫁给孟然!”陆苍林面红耳赤地高声争辩。
陆云乾一脚踢在苍林的膝盖上,苍林踉跄跪地。其余人等见势不好,刚要上前拦阻,陆云乾扭头喝道,“谁也别劝!”
王有田和谈复生相视一眼,默契摇头,意在不可火上浇油。
“从南郡出发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来到京都处处谨慎,可你呢,还敢变着法让他们私下会面,今夜竟然敢帮他们逃跑!你不知天高地厚地自作聪明,早晚会害死我们一家!”
陆苍林听见这话心痛不已,他站起来,却咽不下心里的委屈,“对,在你眼里,我永远自作聪明,永远不知好歹,永远患得患失,我就该失败对吗?可我就是不能像你那样轻易牺牲灵儿的幸福,还硬着头皮说是挽救她!”
一句话深深刺痛了陆云乾的心,他抬手打了苍林一记耳光。苍林摔倒在地,半边脸都成青色,嘴角冒出血来。
灵儿立马跪下,欲哭无泪,心如死灰,“爹,一切过错都是女儿一人的,那些事情都是我求我哥帮忙做的,是我没听您的教诲,您要打就打我吧。我答应您,我嫁给孟然。”灵儿讲得那般平静,灰暗的眼眸好似枯井,不见一丝涟漪。
陆苍林摇头落泪,“灵儿……不能……”他的嘴角痛得发抖,咽喉里积压着血腥味道,无法说出更多的言语。
“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灵儿扶哥哥起身,掏出绢帕将他嘴边的血擦干净,哽咽道,“我只能认命了!”
“叔父……”叶枫跟着跪地求情,王有田和谈复生也红了眼睛,刚要一起跪下求情,陆云乾挥手,轻声说了一句,“都起来。”
陆苍林听见妹妹心碎地认命,直觉头晕耳鸣,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环顾四处鲜艳的喜字,好似在狠狠讽刺心痛的人,他径直走向大门,他必须离开这里。
叶枫要拦住他,李彦摇头,而后冲着陆云乾深鞠一躬,“师兄息怒,既已如此,让他在师弟的府邸再留几日。”
陆云乾未曾抬眼,微微点头,“辛苦了。”
“惭愧,是我的错,改日登门请罪。”
苍林失落地走在长街,耳边嗡嗡作响,伤口还在流血,没过路口,他就双腿发软,倒在地上,追上来的李彦将他背起来,迎着月色前行。
陆苍林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他闻见一股芳香,刚要起身,左边脸颊的痛楚依然清晰,他恍惚,父亲的那记耳光仍旧清晰,而眼前却隐约浮现一缕身姿曼妙的背影,心里的委屈再度翻涌,他想念起最亲近的人,直接喊了一句,“李润……”
那人转身,缓缓走来,苍林方才看清她不是李润。来者眉弯如新月,双眸似寒星,凝神望烛,眼底又映着点点暖光,唇点胭脂如樱,轻抿时见唇珠微凸,苍林目瞪口呆,一时愣住了。
她倒了一杯热茶缓缓走近,苍林心跳猛然加速,女子微微点头施礼,而后俯身问道,“公子醒了,要喝杯茶吗?”
苍林不知所措,不敢再望着面前那张面孔,低着头垂着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谁!”
“奴家春梅……”
“春梅……”苍林努力搜寻记忆,可只想起父亲狠厉的一巴掌,随后的记忆完全断篇,“这是哪里!”
“万花楼……”
“哎呀我去……”他猛然起身,吓了春梅一跳,杯中茶水洒在纤纤素手上。苍林慌乱,下意识抬手擦去那人手上的水渍,可一碰到那双纤纤素手,苍林立马面红,顿时手忙脚乱,进退两难,嘴里不停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春梅急忙搁下茶杯,拿起绢帕说道,“公子哪里话,是奴家伺候不周。”随即将苍林手上的茶水轻轻拭去,而后又拾起圆桌上的药膏,“公子,李大人吩咐待您醒过来,再帮您上一次药!”
“师叔领我来的!”苍林恍然,“他把我也领这儿来了!”
“他人呢!”苍林问道。
“好似在雅间谈事儿,奴家得吩咐来照看公子……”
“我睡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春梅望着红烛,“三更过了。”
苍林寻到床边铜镜,看见自己半边脸颊红肿,有些不好意思。
春梅些许困惑,却步问道,“公子……这会儿可以涂药吗?”
苍林低着头说道,“我自己来。”
春梅从未见过如此拘谨的公子,俯身跪下,抬手将药膏均匀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公子不必拘礼。”
冰凉的药膏贴在伤口,极大缓释肿痛,可苍林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他隐隐闻见一阵清香,却不敢抬眸,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公子,药膏涂好了。”春梅小心擦拭他的脸颊,而后起身再倒一杯茶递过来,苍林不曾抬眼,快速接过,一饮而尽。
红烛的蜡泪堆叠如小山,两个时辰前,它们炽热通明。
李彦背着苍林还没走到家就碰见了卢总兵,他顾不得追问其他,小心拿出一纸信封,“案子销了,李御医赶紧去赎人,免得夜长梦多。”
“多谢总兵。”李彦接过信纸,“在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