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穹顶正下方，应当是“庸王”的位置——十座信仰相关的圣典里有所提及，除了生而绝伦脱俗、随时可飞身而去的神族，世间还会有一位“庸众之王”。祂的代号和其他神明一样莫测多变，随历史的进程而更改。人类曾称其“此间之人王”，寰宇封锁后的灵肉视弓粟为祂的一个侧影，蜜谷直呼其为“吾王”，藤发称其是“遍在的树冠”。

而唯一恒久无漏，如同金箭穿透纸张般串联起时空的称呼，就只有“庸王”。

——当属庸王的位置，正正好好摆放着石桌。

见它们不答，高桌上的生物愈发暴躁，争吵声从上罩下，里面掺杂着大量针对亲属和种族的辱骂，以及知识分子特有的复读与阴阳怪气。

单刀始终弓腰缓行，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雪豹朋友，看清楚。是我。”

“再说一遍，我是雪发鬣狗！滚回去把外附甲脱了！”

另一边的集束环立刻开始发热，筒帽上顶着激光发射器的吾大吼：“报名字！！！另外两个报名字！”

“狄尔库库朱纳。”

盐罐子哆哆嗦嗉地哀叫：“戈柴同！我是戈柴同！”

【幸运检定（出目/检定）：27/50 成功】

“这个役士生给我们打过下手。”缠在雪发鬣狗身上的大蛇吐出信子，点向戈柴同，“废话很多。”

刘征兰从余光乜戈柴同。连她都感觉出来役士生的地位较低：“你甚至不是学士生……”

戈柴同恼羞成怒：“没考上不行吗！”

它们跟着单刀从环绕高背椅的双螺旋梯走上桌面。桌面上乱作一团，有远程武器的吾和灵肉在圆桌边占领高地，绥视随时可能涌出混乱的电梯口。己方势力正把刃器横向敌手的身侧，以防自己的远射手被夺去。

各式武器交相对峙，没有一个生物的性命不在它者的一念之下，没有一个生物不把玩着它者的性命。

被高桌遮蔽的房间另一侧，是暂时安置的职工栖息地，刘征兰探头看了一眼，被声浪震回去——以及骂声来源。

劳工踹倒工头，站在它们身上用贩卖机里砸出来的馨膏与壳鞘疯狂地碰杯，嘶吼着圣典、关于游戏、家乡、“永不彼此遗忘”的流行歌和听了就会下虚流的笑话，府兵把几个教授踹倒放平，当作休憩的长椅，好整以暇地凑在一起玩骰子。良好的教育令它们骂得更顺畅更灵活，而且脏多了。

介士与忠心尚存的府兵根本无瑕照顾它们，放任其自生自灭。待空间站秩序恢复这些生物又要回到从前的秩序中，就像马戏团的野兽要在表演结束后回笼。抛出几条性命给它们发泄，总好过一发不可收拾的暴乱把所有人带入虚流。

警惕的吾没有挪开集束环：“这个吾哪来的？谁知道它是不是安卡旦？”

“跟吾有什么好说的。”灰皮肤的矮个子男人态度恶劣，“全杀了也不会有几个无辜的。”

集束环立刻调转方向：“软体居然有发言的权力？没有让你们趴在地上垫脚还不够吗？”

“你找死！”

“没有辩论和思考的能力，恐怕也只会威胁了。”

单刀指着刘征兰朝它们喊：“阿珀塞里，你认识它？”

矮个子男人眯起眼睛：“你认识我？”

“当然。”单刀矜雅地说，“辛勤的工作应当被铭记。”

【灵感检定（出目/检定）：99/70 大失败】

直视的时间太久，单刀头盔的视窗挪到刘征兰正对面，对她的窥探回以冰冷的嗤笑。

……好眼熟的态度，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戈柴同冷冷道：“种族矛盾超越了阵营矛盾，四臂财团应该停招软体介士了。”

“胡话能不能有个限度？还是说你是听不懂话的僵尸？”雪发鬣狗朝它们转过来，成排的电路凝固在透明的牙齿里，点状红光在牙尖上规律地闪烁，“我们受雇于贺尼方尔！”

“学院的职工有你一半细心也不至于不记得。”阿珀塞里嘲弄地笑了笑，“它刚被停学，在对接星艇上还厚颜无耻地轻视我——把头盔给它戴上！甲烷太难闻！”

吾的头腔里竟然会漏出甲烷。刘征兰被套上吾专用的多边形头盔若有所思：吾的嗅觉一定不敏锐。

她完全没有认出对方，更不可能指出对方的污蔑。幸好在场生物也并不真的尊重他，完全没有替他出头的冲动。

“滞留空间站的就别说话了，当心回不去。”雪发鬣狗低声呵止矮个子男人，转头又扯起嗓子，“我们是四臂财团的介士，只保护本司员工和有合作项目的教授及其学生！望诸位不要干涉我们的行动。”

“胡扯！当我们学院都是吃腐肉的吗！自己的师生自己不会保护？你们就是想趁机绑人！”不知名教授把头腔一昂，几个学生配合地在它身后张牙舞爪地造势，“生命和数据，肯定是数据重要！！！”

“就是就是……嗯？老师您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错！它们还活着那就是数据，死了就只是尸体了。但凡它们还不是尸体，谁都别想抢我们的教授！”

听起来有点邪恶，学生们决定选择性听见正面的部分。毕竟它在学生里有相当的威望，从它还站着就能看出来：“说的对！”

介士里有个身材极度魁梧的绿发人类，高到一抻手就能碰到灯条。指节上的刺青被荧荧冷光照得模糊不清，像爬满手指的虫虱：“我们是蜜谷的邮政公司妄游局，只负责辅助运输物资。能不能先放我们走？”

“想得美，我们自己的驾驶员都没走你凭什么走！妄游局又不是没有军队，万一这是有计划的暴动，不把你们扣下来就铁定求不动蜜谷的军队了！”

【聆听检定（出目/检定）：53/60 成功】

“找到了吗？”雪发鬣狗不住地龇牙，它脖颈上绕了一只米色长蛇，而蛇身上却用鱼鳞贴了一副软盔，“各方势力都很紧张，空间站内外都是，经不起任何混乱。”

单刀摇头：“没有。不在工作间。”

“你和他在Zymo只差两届，却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是项目负责人，我是成员。职级有别，朋友。”

说话间，单刀脱下外附甲，里面还有一副防护服。焦糖色的毛发从金属外壳下蓬起几缕，又在接触到空气时蜷曲焦枯。刘征兰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眼——怪不得一直弓腰行走，原来是灵肉。

行动受阻，雪发鬣狗只能训斥它两句解气：“你又自己行动。”

“装备按人头发放。通知你们，我就拿不到外附甲了。”

“要不你来当介士，工牌给我。”

单刀嘶哑地笑了两声，声音有着中年人般的低沉沙哑，就是这个让刘征兰把它误以为是人类，“给我足够的血酪和石盐，除了头，你都可以拿去。”

雪发鬣狗的语气柔和下来：“以后叫上其他生物和你同行，知道了吗？”

“打扰一下。”刘征兰突兀地插入对话，“二位想找什么人？我可以帮忙。”

“塞谬尔。我们的职工。是人类，身上有制服的胶皮味道。”

这段话对人类毫无信息量。若非早有照面，根本不可能凭借这段话寻人。但刘征兰懒得假装，毫无起伏道：“见过的。我去帮你们找。”

她潇洒离去，走了几步，又保持着孤高的走姿原样退回来：“方便问一下吗，Zymo公学这么……高端，您是怎么考上？”

现代社会的武力已经沦为二流技能，对于远离权力漩涡的普通人，真正的强度只有三个维度：财力、学历、社交力。出生就与财力和社交力无缘的强度党平日伪装良好，在这个无人认识自己的空间丑态毕现。

“说来话长。”单刀仿佛沉入了美好的回忆，缓慢地诉说道，“Zymo公学每学年会固定给出十个推荐名额，由执政官和执行官们内部分配。往年围绕这十个名额爆发出许多争端，蜜谷内外将其视作政治的风向标。卓卓坎上任后彻底改变了一切。他彻底推翻了曾经的腐败、不公与混乱，采用了毫无偏私的赤诚之法。”

没想到他还有这等手段。刘征兰期待地问：“什么方法？”

“扔骰子。”单刀深情道。

【灵感检定（出目/检定）：96/70 失败】

【侦查检定（出目/检定）：88/50 失败】

表情分析全面完蛋，情商调动大获全败，刘征兰不可思议地望向它，不知道它是真的还是演的！

“按妄游局提供的星图划分扔骰，先是星系再是星球，然后是域、区、街、楼，甚至是艺术馆外的乞丐、身负数罪的少年犯。扔到一个生物的社会身份分无可分，名额就定下来了。

“他说，既然‘株型算式’和预言时代的理念都被推翻，人格不存在可以推导的因果结构，那么受教育权对任何处境的生命同都等重要。既然如此，我难以替它们的生命做出决断，就把一切交给命运神吧。”

单刀陶醉收回描绘此景的手。沉溺于构想时，生涩像一张蜕皮剥去，它仿若凝视着虚空中宝石铺地、烈火难焚的圣所：

“然后把选拔贤才的拨款拿去，继续极尽骄奢之能事。”

刘征兰被它的迷狂震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总算想起来单刀的神态像谁了，这种堪称柔糜绮丽的姿态，这不就是卓卓坎吗！

戈柴同则受到周围荷枪实弹的学院职工鼓舞，气势倍增，诚实发问：“你分到多少？”

单刀诚实回答：“多到你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