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是反对利用游离体的。”

“谁？那个软体吗？他确实以实验伦理为由提交了禁止使用新能源的建议，除了已经投入使用的气体云项目，其他项目都暂停观察了。但是四臂财团不受学院掣肘。”盐罐子死死靠住表盘，以防被晃到墙角，“能源是智慧生命……谁信啊！出尔反尔是软体的共同特性。学校里一直说，如果软体向你承诺某事，那你一定要防止他们为了不履诺而毒杀你。”

刘征兰道：“……你教育的问题我们之后再说。”

“唉，毕竟是四臂财团的项目，没法找他麻烦。”盐罐子遗憾不已。

刘征兰停转了几秒，忽略掉这句反派发言，按住破碎的头腔：“学士生是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文化生……研究生……”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不适合演戏，“……呵呵。”

【话术检定（出目/检定）：57/10 失败】

“你今天好怪。”拙劣的演技令盐罐子警惕起来，“被移花了？贫女症？行尸大疫？”

“没事，哈哈。”

静默许久，空间站终于不再晃动。刘征兰和盐罐子狼狈走出塞谬尔的工作间。走道里到处是滋滋冒着电光的智械。它们在空间站只能走红褐色的吸音轨道。“自保”权重过低的智械严格遵从了“不得越轨”的指令，在损坏四臂财团设备这方面取得卓越成功。

“梆！”

刘征兰迎面撞上一个戴头盔的人类。

空间站的过道显然是为迁氧设计的，显得尤其宽阔，但是高度只能供对面的人类半弯着腰，站在砸烂的自动贩卖机前，毫不留情地劫掠其中的……袋装饮料。

凝成实质的死寂在过道里游走。

【狄尔库库朱纳幸运检定（出目/检定）：100/50 大失败】

刘征兰淡淡地绝望了。

【“单刀” 射击检定（出目/检定）：15/65 困难成功】

注意到它们的刹那，对面的人类抬手一指，空气弹速射。即使没有击中身体，也能感觉到汹涌的气浪正将它的躯体刮丝。

【狄尔库库朱纳敏捷检定（出目/检定）：10/40 困难成功】

幸好绝望并不影响刘征兰的果断。

她摊平六足，吾的头顶腔室体积最大，对面只会瞄准那里。高度改变后子弹自然落空，毫发无损的盐罐子爆发出绝望的哀叫，像是真切地看到自己的生命正缓缓流失。

刘征兰啧了一声。骰子操控的决斗里，惊慌的看客不过是气氛烘托者。她很难产生同情。

【狄尔库库朱纳斗殴检定（出目/检定）：66/50 失败】

【“单刀” 反击检定（出目/检定）：11/70 极难成功】

刘征兰尝试近身，但吾的身体实在是太不方便。长手长脚的人类并起双脚凌空一跃，竟然短暂地蹬上墙面，枪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直递到她头腔一掌处。

而刘征兰也看清了武器。它穿一身森白的外附骨骼甲，像背负着一具骷髅，背后一条龙脊般的长尾支撑它完成高难度的动作，“伸出的手指”是袖下绿光闪动的白枪口。

【伤害：3d6＋1d3＋3＝8】

【护甲＝0/6（破碎） HP＝3/12】

空气弹爆炸带来剧烈的震颤，盐罐子在旁边吱哇乱叫：“不是我要闯进去的！不是我要闯进去的！学长锦值太高了，我拦它了！”

“……你等着。”刘征兰说，“你也跑不了。”

【狄尔库库朱纳幸运检定（出目/检定）：38/50 成功】

“喂喂……喂喂？各位听众请注意，这里是红调空间站舰桥，我是执行站长瑟路路……”一个威严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空间站。盐罐子发疯似地希望它永远继续说下去，即使是几个不经意的气口都能令恐慌再度升起，“该次事故是由于某未知实验能源泄露，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为了防止出现踩踏、实验事故、操作不当等，请诸位放下工作，前往各层救生舱或垂花厅避难。重复……”

对方咔哒一声收起枪口：“不是空匪？”声音听不出来性别，“不好意思，还以为是劫掠者。”其头盔和面甲的拼接处留有细细一条横缝视窗，透明材料，中世纪骑士般的制式。

盐罐子崩溃大叫：“你才比较像空匪！你就是想射杀我们灭口！”

“血口喷人啊，小家伙。”其偏头看着两位，停顿几秒，似乎用头盔查询了资料，没什么起伏地说，“真的只是学生……”

其说与塞谬尔相同的语言。刘征兰问：“你是？”

“四臂财团的介士。”

“我是说名字。”

其行动轻捷，细微的动作完全被这具身体过滤：“知道身份就够了。对介士不要盘问得这么详细。”

“双足的畜生……”盐罐子低声骂了一句，在转身的瞬间切换纯善的神态，“我们还能撤离吗？”

“要问学院。”四臂财团的介士只会优先员工的撤离，但就它个体而言……恐怕不介意射杀学生。

未知能源……只能指被当做新能源的游离体了。红调空间站刚调来一批新能源，此时这里有大量游离体脱逃。这个团的主线应该就是调查游离体出逃的前因后果。

不过说实在的，这还用调查吗？还不如调查四臂财团为什么会同意给塞谬尔拨款，因为他顶刊多？

盐罐子不敢单独行动，怕被突然冒出来的软体一枪崩掉，只能疾步跟上：“学长，别跟它走！”

刘征兰看了它一眼：“按理说，你应该没资格讲这句话。”

盐罐子紧张地望了她一眼：“那可是介士！”

介士是四臂财团的主要兵种，因为身披外附甲而得名。自维维安改革后，大量蜜谷生活的人类和灵肉失去公民身份，后来这些流民成为安卡旦反抗军或者人类共同体，但在当时，它们最可靠的出路是佣兵。

吾鄙夷软体的短视和愚昧，却戏谑地承认它们的凶暴。四臂财团和蜜谷辖下的各个星球，一向有雇佣软体佣兵的习惯。

刘征兰没说话。盐罐子愈发惊诧：“你不会在怪我吧！不能这样啊！你说话太怪了我有点警惕而已，打你的又不是我，我总不能比真开枪的生物更可恶吧！”

啊，好生气。但是不擅长吵架，现在开战斗轮也只会加速撕卡。刘征兰冷着脸继续跟着介士走。

“它的代号是‘单刀’，明白了吧？我在空间站干了27个标准日。四臂财□□来的这批员工才十几个标准日！员工我差不多认全了，介士里没有它！我只听见它被喊‘单刀’。”

这种锲而不舍、略胜于无的关心令她想起宋悦馨。出于完全的私人恩怨，她走得更快了：“没听说过。”

没想到她的冷酷完全切中了“吾”的精髓——我行我素。成功的角色扮演令盐罐子立刻放下戒心，开始自我说服：“也是，你是吾，不怎么了解软体……它有代号，还是软体，并非佣兵。那只会是蜜谷生活的无户籍者，位同智械，和奴隶没什么区别。”

刘征兰说：“我记得蜜谷的执政官名字奇长，他也是人类。”他甚至把爬行文明和一些迁氧当奴隶用。

“那是渡来民的名字。”单刀插入它们的对话，“名字，官职，‘免于被视为人类’的身份，都是可以买来的。埃卡利利保险公司乐见对政治毫不关心的执政官，萨梯亚要用大笔资金和他保险公司经理的身份反过来买断科技专利。”

【灵感检定（出目/检定）：71/70 失败】

其言行古怪，像是不习惯交流，与现实有一层薄薄的隔阂，无论做什么都像是模仿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如同一直关在家里的孩子，忽然被放进人类社会，只能生硬地从曾经久久凝望的电子产品里，搬出一套不熟悉的规。

隔着头盔，刘征兰看不清其表情。无法探查更深处的隐情。

事实上，就算面对面她也看不什么东西，她压根就没有这个功能！但她暂时忘了这件事，我们也不要揭穿，让她沉溺于骰子带来的成功中吧。

刘征兰对盐罐子的劝告漠然置之，甚至有进一步和介士深交的意向，盐罐子咬咬牙，祭出最后底牌：“它们这一批介士是四臂财□□来押送和守卫新能源的！它们监守自盗的可能性比空间站叛乱大多了。”

这个说法就合理多了。刘征兰朝它摊“手”：“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盐罐子绝望道：“你们吾总是疯疯癫癫的……”

“吾”的身份真好用，吾是做任何事的理由，怪不得嗷戊想当吾。

单刀视它们为空气，宽容地允许它们随行。下了几层楼梯和电梯，从它们的天花板、别人的地板里升进一个封闭的空间——这个设计很像她看斩将夺旗的观景位，她以前就觉得这个地窖式入口很适合暗杀，如今终于得到证实。

枪口、长斧、匕首、激光集束环、角、利爪、毒气筒，全都怼了上来。

一群生物站在“舞台”上，居高临下地瞄准它们。种族之齐全，令刘征兰叹为观止。

双目赤红的雪豹龇出利齿，声嘶力竭地呐喊：“都不许动，报名字！！！你们三个都报！”

【灵感检定（出目/检定）：86/70 失败】

吾的光波感受器灵敏异常，“适应黑暗”的过程减速到数秒之内。即便如此，刘征兰没有感觉到丝毫异常。

僵持令她有余力环视四周。本以为是舞台的地方，其实是一张冰冷的圆桌。作为“桌子”，它的庞大可称诡异，单是桌面就比大多数房间的门框还要高。

红调空间站的形状类似于上下对称的陀螺形，它们目前的位置在陀螺的最顶端，穹顶呈圆锥状收拢成尖。墙壁与穹顶连接之处环绕的青□□条，竭力用暗光剥开浓郁的昏冥，照出穹顶的铜色。

这个时代还没有涨落之潮，唯有象征九位神明的植物图腾盘踞在穹顶，纹样简约，一笔勾出。大量果实与花朵状的饰物串作一线，栓挂在花冠般的穹顶帽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