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在他对面落座，双腿收拢端坐，背脊挺直，是棋士在棋盘前惯有的姿势。

即便换了环境，他的坐姿依旧带着某种不容松懈的端正，像是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盆景，每一根枝条都恰到好处地舒展着。

小野田纪美笑了，他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发出清润的声响，亲自为小老师斟满，才给自己倒上，动作流畅从容，酒液没有溅出一滴。

“尝一尝，这家店的酒是他们自己酿的，外面喝不到。”他把酒杯推过去，指尖在杯沿旁轻轻一叩，发出悦耳的脆响。

塔矢亮接过，没有立刻饮，只是端起来闻了一下，“很香，但是抱歉，我平常不饮酒。”

淡淡的米香与果酸混合的气息涌上来，并不刺鼻，反而带着点甘甜。

小野田纪美抿了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笑道，“酒精度数很低的，错过这等美酒，将来再想喝可就没机会了。”

塔矢亮摇头拒绝，“心意我领了。”

小野田纪美微微眯起眼，谈不上不悦，也说不上生气，只是单纯地纵容，纵容着自己的心爱之人。

他的目光太过赤裸，也太过直白，直白地塔矢亮已经没办法无视。

“既然不喜欢喝酒，那就吃菜吧。”他亲自替对方布菜，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塔矢亮点头，却故意避开了他夹过来的东西，“多谢。”

小野田纪美看着他的唇，目光停驻的时长超出了礼貌的界限，始终没有移开。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饮了一口，酒液入口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注意力全在对面人身上了——

小野田纪美放下杯子，忽然开口，语气里那种惯常的温和调侃少了几分，多了一点什么塔矢亮分辨不出的东西，“小老师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做棋士了，会做什么？”

塔矢亮愣了一下，严肃认真道，“围棋是我的全部，我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在下棋了，我永远不会放弃围棋。”

小野田纪美神情慵懒，百无聊赖地转着面前的酒杯，瓷面和指腹摩擦的触感细腻而温润，像是小老师的肌肤，他真的有些好奇呢～

“如果有一天围棋和你的原则相悖呢？你会牺牲自己的全部，只为了下棋吗？”

塔矢亮诚实道，“会。”

小野田纪美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他盯了会儿，突然笑了，“看你这么喜欢围棋真是太好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灯火里浮动的细尘，“你是我的小老师，我一定会支持你的决定。”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明明温和的话语，却轻柔地让人背脊发凉。

塔矢亮正对上他的目光，一瞬间，他只觉得小野田先生的神情陌生，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温和周全，凡事都留三分余地的客人，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让人害怕的抵触的存在。

三味线的乐声在隔壁转了一个调，从低徊变得轻快起来，仿佛破冰时的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窗外有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归于平静。

塔矢亮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野田纪美几乎以为他不会说些什么了，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开口。

温润平和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小野田先生…也永远是我重要的朋友。”

小野田纪美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塔矢亮看不全，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悄悄变了一个温度，像是有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落了下来。

那一句话落下后，小野田纪美只是笑了笑，然后重新替塔矢夹了菜，哪怕对方并不领情，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过，“先吃饭吧，今天不谈别的，只谈美食。”

塔矢亮想要把话说明白，“这些年多亏了您的照顾。”

小野田纪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妥帖，“我难得请客，你一定要这样伤我的心吗？”

塔矢亮微微松了口气，对方并不是遮掩逃避的人，太好了，“您知道，我的心思全都在围…围棋上。”

三味线的乐声在隔壁再度响起，这一次的曲子更缓更静，弦音之间留了长长的空白，像月下独行的人走一步停一步。

塔矢亮眨了眨眼，只觉得灯影在视野里轻轻晃动，像水底飘摇的水草，视线昏沉。

他明明没喝酒…怎么回事？

“是不是喝多了？”小野田纪美关心道。

塔矢亮瞳孔皱缩，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

一阵轻微的，晕乎乎的钝痛，不算难受，却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起来，像被浸在温水中，什么都慢了一拍。

小野田纪美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看着对方微微蹙起的眉，比方才更加朦胧的眼睛。他看了很久少年精致的面容，比眼到鼻，到唇，久到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对方的脸颊。

“小老师的社会经验还是太浅了，这样可不行啊～”他的声音压得低而柔，像在哄即将入睡的爱人。

塔矢亮抬眸看他，视线已经涣散，瞳孔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和对面那道模糊的轮廓。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根发麻，话到嘴边变成了不成调的音节。

小野田先生…

恐惧的念头如同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他逐渐混沌的意识。

不是酒，是出门前的那杯茶。

他抬起头，想看向小野田纪美，想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什么，但视线已经模糊了，对面的身影化作了几重交叠的轮廓，灯光在视野里碎成晃动的金色光斑。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扩散开来，酥麻而沉重，潮水般一点点淹没四肢百骸。

“你下药…”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极轻极软，尾音几乎淹没在自己的呼吸里。

小野田纪美捏着他的下颌，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所以说啊，小老师，我想要你，并不需要你的同意。你看，这样你不就是我的了吗？”

疯了！

他疯了！

塔矢亮着急地想撑着桌沿站起来，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指尖从桌面滑落，整个人像断了线一般朝一侧歪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