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野田纪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他回过头,朝塔矢亮伸出手,“来,小老师,带你见见棋局之外的乐趣。”
塔矢亮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心宽厚,指节分明,在昏暗中纹路清晰可见。
他犹豫了片刻,刚要说出拒绝的话,小野田纪美已经看出了他的退缩,不容拒绝地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接触的刹那,男人的手掌合拢,将塔矢的手指包裹其中,力道恰到好处地紧了一紧,随即松开,自然得如同搀扶一位需要照看的友人,“怎么?还在因为我刚刚说不喜欢围棋的话生气吗?小老师可不能这样强人所难,这世间总不会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热爱围棋的。”
塔矢亮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对方,“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野田纪美温和道,“我只是觉得围棋很适合工作之余放松,陶冶性情,这样不行吗?”
塔矢亮下车后,掌心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余热,他蜷缩着手指,回避开对方过于直白的视线,“当然可以,每个人下棋的理由都是不一样的。”
小野田纪美笑而不语地收回手,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但是看你一下子这么疏远我,我还真是有点儿伤心。”
“小野田先生…”塔矢亮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好像不是。
既然从一开始就不合适,那索性不如直接把话说清楚了,总好过之后连朋友都当不成。
但对方什么都没说,自己就这样自顾自地想着,也确实没办法主动开口。
“最后再陪我吃个晚饭吧。”小野田纪美知道他聪慧,也自然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塔矢亮想要拒绝,但是对方的语气实在太过恳切,这些年自己没少受小野田先生照顾,而且进藤的新闻,还要拜托他帮忙。
“之后我的工作可能会忙起来。”抬眸,温柔又委婉的拒绝。
小野田纪美笑了,侧身替他挡住风口,低头看着他被夜风吹散的碎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清,“好,我的小老师。”
这是要和他吃散伙饭啊~
一下子告白吓着他了吗?还真是年轻。
门内传来三味线的乐声,断续而清越,像流水拂过石隙。
塔矢亮抬步跨过门槛,墨绿的发尾在夜风中扬起又落下,像是单纯的鱼被被哄骗到了漆黑的深渊,逃不上岸。
小野田纪美跟在他身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门扉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风声与寒意一同被隔绝了。
暖意迎面扑来,裹着檀木和白梅的气息,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笼罩了整个人,玄关处铺着深褐色的竹席,脚踩上去微微下陷,柔软而踏实。
一位身着藏青和服的女人垂首立在廊下,发髻盘起,见二人进来便微微欠身,声音低柔如风拂竹叶,“小野田先生,包厢已经备好了。”
塔矢亮风衣里面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质地柔软,贴着他清瘦的肩线,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走在小野田纪美身后,疏离地拉开距离。
小野田纪美看了他一眼,装作没看出对方的心思般,转向女人,问道,“今天谁在弹?”
“是久美子小姐。”女人侧身引路,木屐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匀停,“知道您要来,久美子特意选了几支新学的曲子。”
走廊两侧的纸障半开着,透出内室零星的灯火与人影。
偶尔有低语和笑声从某扇门后溢出,又在转角处迅速隐去。
空气中浮动着清酒微甜的醇香和炭火烤鱼的焦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贴着皮肤。
塔矢亮的目光掠过那些半掩的纸门,微微蹙眉。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棋院之外的交际向来是能推就推,如果不是进藤和慕目…一想到那两个人,塔矢亮的头更疼了。
他真的希望能和小野田先生把话讲清楚,如果是他想多了最好。
他现在心里只有围棋,装不下太多的人和事。
小野田纪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轻笑,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想什么呢?怎么替那位进藤本因坊善后吗?”
塔矢亮回过神,偏头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如果不是知道你的为人,我真的以为你们两个之间有点儿什么了。”小野田纪美落后两步,和他并肩,侧过头时目光正好落在他微微蹙过的眉心。
“我和进藤只是普通的朋友。”
“能有你这样普通的朋友,进藤君还真是幸运。”小野田纪美别有深意道。
塔矢亮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感觉头更疼了…
他当时确实借着进藤挡了一些桃花和粉丝,但那也是他知道进藤的为人,结果后面到处都在传他和进藤的关系,再加上他们经常一起下棋,连小影都说进藤是他的男朋友,天天乱喊。
“只是经常一起下棋,而且我和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明明是在解释,却感觉越描越黑。
他觉得这个愚蠢的话题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比较好。
小野田纪美微笑着揽住了他的肩,凑近他的耳边,薄唇轻启,“和小老师你是青梅竹马呢~下次有机会我可要向这位本因坊好好讨教讨教~”
塔矢亮失神地看着他,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耳根子都红了。
小野田纪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可爱的小老师。
说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吧?
“松月的夜樱只有这一季,难得过来,好好欣赏,说不定你会喜欢上这里。”
塔矢亮微微失神。
他这才注意到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纸障后方,庭院里面有一株高大的八重樱,枝桠伸展如伞盖,不合时宜的季节里,满树繁花在夜灯下泛着淡粉近白的光泽。
花瓣被夜风拂落,纷纷扬扬地飘进廊下的浅水池里,浮在水面上打着细小的旋,池水映着天边最后的幽蓝和檐下的暖光,仿佛被揉碎了的琥珀。
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拉开纸障。
内室比走廊更暖,榻榻米上铺着深灰色的座垫,矮几上已经摆好了青瓷酒壶与两只杯盏,旁边一碟盐烤银杏,一碟醋渍海蕴,还有切得薄如蝉翼的鲷鱼刺身,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粉色。
“久美子小姐就在隔壁,您随时可以唤她。”女人欠了欠身,退了出去,纸障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发出极轻的闷响。
室内只剩两人。
三味线的乐声隔着薄薄的障壁传来,比方才更清晰了些,曲调婉转低徊,仿佛夜里无声的水流。
小野田纪美率先在矮几一侧坐下,姿态松弛,一条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垫,“坐吧,别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