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在思考这个世上究竟有无命运的存在,但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命运,不如说是各种选择堆积而成的必然。
从藤原千代家中回来的第二天,我和富江一起去见了那位名叫森光夫的画家。
去之前我特意搜索了他的资料,他是当下最出名的年轻画家之一,成名作是人像画《娜娜》系列。作为画像主角的堀江娜娜有一头微微翘起的金色短卷发,看起来像是混血儿,她也因为这些画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模特。听说有嫉妒森光夫的同行曾经试图买通堀江娜娜离开他,但也以失败告终。
可就是这样一对仿佛灵魂伴侣的画家与缪斯之间似乎也出现了裂痕。自从半年前,森光夫推出了他最后一幅以堀江娜娜为对象的画后,她就再也没有在他的画作中出现过。那之后森光夫又陆续画了很多人像画,可它们没有一幅比得上《娜娜》系列。很多人都认为,离开了堀江娜娜,他或许是要江郎才尽了。
或许是自尊心无法承受这样尖锐的批评,他才从繁华的东京逃到了这样的小地方吧。
在任何人的眼中,富江都会是绝顶的模特,即使抛开她震慑人心的美貌不谈,她那神秘又危险的气质总能像黑洞一样吸引着人探寻。
所以他之所以要给富江画画,是想借此拯救自己的事业吗?
可是富江不过是在他身上寻找乐子,怎么可能像堀江娜娜一样成为他的专属模特呢,到时候他恐怕会更加恼羞成怒吧。
怀着这样那样的隐忧,我们敲开了森光夫的家门。
但让我吃惊的是,森光夫和那些网络资料里看起来完全不同。在各类新闻中,他看起来总是意气风发,那副文质彬彬的长相也时常被人嘲讽是走红的捷径。但此刻站在我们面前的人,简直像个流浪汉,甚至还是个病入膏肓的流浪汉。
他的两个黑眼圈像布袋子似的垂在眼眶底下,整个人都是耷拉着的,说话也无精打采,好像快断了气似的。
“请进......请进。”他勉强打起精神说道,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
这确实是让出来的一条路,因为在这栋原本很宽敞的房子里,到处都是倒下的画架和散落的纸张,颜料溅得四处都是。
我再三小心也没能避免踩上了一张画纸,连忙捡起,放到一旁时发现那上面根本是胡画一气,就像小孩子把喜欢的颜色不要钱似的一层层涂抹上去,颜色交杂着推进,如同迷幻的漩涡。
我放眼望去,这样的画纸还不在少数。难道这就是艺术吗?
富江反正对他的艺术毫无尊重,她毫不留情地踩在那些画纸上,就好像它们只是一堆垃圾。
森光夫看到了这一幕,但是对此什么也没说。他匆忙地整理出一块空地来,请富江在一把红色长椅上躺下。
在每出恶作剧的最开始,富江通常都是最有宽容和耐心的,她甚至没有对这混乱的环境大加批判,只是配合地躺了下去。
森光夫也在画架前坐下了,但他手中的那只画笔在画架前悬停了好一会儿,始终未能落下去。
“怎么?你是在耍我吗?!”富江终于不耐烦了。
她的这句话声音其实并不很大,却如同在森光夫身上投下了一枚小型炸弹,他几乎是从凳子上蹦起来,却因为重心不稳倒向了地面。
“不是这样的......”他像只壁虎一样趴着,艰难解释道,“画画是需要酝酿的,尤其是像富江小姐这样的美貌,我需要先好好想清楚才行......”
但说实话,我觉得他根本是在走神。刚刚我一直坐在他的身后观察着,他的两只眼睛始终空空地盯着画板,一下也没落到富江身上。如果他所谓的酝酿连观察模特都可以省去,那为什么还要找富江前来?
富江自然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点,所以她干脆地起身,讽刺道:“那你就好好想想去吧!”
然而富江一表现出要走的样子,森光夫就好像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一样,急切地拦住了富江的去向。
“真抱歉,富江小姐,”森光夫那张流浪汉般憔悴的脸上艰难挤出些许过去的绅士笑容,“其实是因为您的美貌过于惊人了,我自从一见后,每日每夜地都在苦思冥想,如何将这神赐的美貌留在纸上。只是思虑过多,所以有时难免神情恍惚了。”
在我看来这只是明显敷衍的好听话,但富江却对此十分受用,又坐回了之前的地方。
也许富江其实真的很好哄,我不禁想,但有些话即使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却总也很难说出口。
森光夫这下终于不敢走神了,他用力撑大双眼,聚精会神地望着富江开始绘画。
坐在那里干看着让我开始有些发困,于是站起来四处走动。
这栋房子论面积其实不小于藤原千代的住处,也是两层楼的构造,但是一楼完全被用来作为工作室,没有任何隔断,也没有任何装饰,就这样空敞着,像是未经涂抹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