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又轻又低，不像跟我八卦，给我一种有些严重的感觉。

“你们在家说一说得嘞。”忽然听哥哥说：“在外头，莫说这闲话。”

我眼神正往后侧偏，余光隐约康平对我眨了下眼，也侧过身，“晓得！”

才和哥哥对视，哥哥朝我浅笑道：“看些路，莫撞到哪里。”

“哦。”我回应得有些分心，回过头和他走，回想头一回看到这个时代的银币的时候没啥子感觉。民国初期，那个人的存在在我看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民国的历史我不太了解，晓得的也只是重大事件，百年后也会被人提起的、影响国家的事。

现在的皇帝和上一任一样，是被慈禧拉上来的。年岁……十几岁？小皇帝是多小？

“琢磨撒子嘞？”想法被带回当前，我回过神看他像轻松一点，侧对我笑说：“不过咱们这里天高皇帝远，比外头多些快活日子，也得空逃。”

跟着迈几步，想到银币上的人终究会走向灭亡；小皇帝会变成人民的一员，我逐渐扩散的想法又联想到那部电影。那是我第一次对那个时期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看笑着的他，心里想的是：他们躲不过那个时期。

……那么多人对他们有偏见，万一到时候因为私人恩怨，他们几十岁的老头子还要被整……我回避着联想。

甩了甩脑袋，跟上去：“你以后对别人有点好脸色。”想到那回他对常顺的态度，我撇他一眼，“不顺眼可以不理，但别狐假虎威，拉仇恨。”

他忽然慢了下来，瞬间侧过头看我。

他眼尾似乎动了动，好像有啥子奇怪的，转瞬又撇开头，“旁人不善，我自不必善。”听上去好像很有底气的语调，甚至有点不讲理，“再者说，他们对师傅言语下作，我莫得将那些人打回去，已给他们脸面嘞。”上了台阶，他一脚踩台阶上，一脚踩走廊里，稍微侧过来的上身朝我倾，“他们恨又能如何？不敢打嘴，不敢动手。遭多嘞，嘴就闭上嘞。”

他的脸庞离开我，一步迈上去。

我刚才想要不要说，才没打断他的话。

最终还是憋不住，我马上跟上去。

“现在……现在外头乱，说不准哪年哪月就变天了。”跟他进灶房，“要是以后哪一天，以后做主的脑……脑壳有病，让老百姓真的能说得上话，你这就属于依附强权，要被推翻的！”

我清楚破除四旧是正确明智的，领导人的决断没错。

但我不晓得在封建制度下的他会不会认为是正确的，只能违背心里的想法。

等穿越回去，我得写1万字的道歉书。

他刚碰到灶台上罐子的手忽然停下。我站他不远处，看他转身，双眼看着我，好几秒不说话。

他越看越近，似乎好像观察啥子。

“眼下强权当道，咱不靠他们，哪里来得今日的安生？”他理直气壮，“下头的因贵人不敢明着招惹，师傅用贵人换耳根子清净，莫得不妥。”露明显的疑惑，“突然说些不着边际的，脑壳坏嘞？”

我的视线不自觉闪了一下，迅速从他身边走过，“懒得和你讲。回头和哥哥说。”

我把碗放灶台上，不看他，低头拿一罐红糖，挖到碗里。

“师傅是许的。”康平在我身边一样挖着，“你说也莫得用。”

我当然看得出哥哥每回的不制止、每回的默许，可事关他们的安危，我不能不说。

可要在啥子时候说，我打算想想。

走下遮挡阳光的走廊，我和他走向树下。

“师傅！”康平大咧咧地笑道：“姐姐先前说话可怪！”我从思绪中回过神，快两步，刚要开口，看他坐哥哥斜对面。哥哥向我看的眼神跟随他声音转回去。他单腿支着，拿碗的手搭上面，比我快说：“咬文嚼字的。叫我对外头的和气些，我不答应，她还要找你说嘞。”

他透亮的声音中，哥哥的目光已朝我看了过来。我思考着，在他身边稍微侧坐面对他，把右手的碗递给他。

“我想以后可能会变天，要是变得人人都说得上话……以前咱们的一些言行，说不准会被夸大，说不准有人会说咱们坏话。”我语气比之前还认真一点，而他拿着碗的手轻轻压在腿上，眼神专注在我脸上，继续看我说：“人人平等还是会有人管理，要是上面管理的人来不及核实，下面的人就群攻，肯定会受伤。”

他稳定的眼神让我感到放心。

他泛起一抹安稳的笑，“竟不晓得我的小妹有这样周全的念头。”随之抬手落到我脑袋侧面，轻轻抚摸，“我这几年不是全然莫得错处，要是日后真像小妹说得那般，也是种因得果，报应不爽。”眼神里的稳不像是不拿我的话当回事，而像即便晓得自己的命运，也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