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气势万不能弱。

闻竹大剌剌地打开双臂，胥吏先是打量她一眼，上面搜搜，下面搜搜，又照袖口、衣襟、裤脚等易夹带小抄的地方一一细搜，搜包袱又花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才堪堪放行。

闻竹收起自己的东西，走出搜身队伍，沉头离开，直到快要进号房，才敢放肆地呼了口气。

好啊！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顺利进入号房，百无聊赖地等了半刻钟，举子纷纷入场，又过了会儿，整个贡院静了下来。

三声铃响，贡院落锁，巡考官吏高声通报。

万和三年礼部试，正式开始。

因她有着别样的目的，将科举当成是她唯一出路，心里憋着股劲儿，平日修习课业不敢有一丝懈怠，自认为准备尚算充分，故而不甚紧张，展开试卷，只见是：

“更制立法，当稽古而通今。昔周公制礼，管仲治齐，皆因时立政以康兆民。昔董仲舒云：“更化则可善治。”今朝廷欲抑兼并、纾民力、实府库。诸生明习经术，通达时务，其详陈：

《周礼·大宰》云“九式均节财用”。今三司度支何以岁亏？冗兵、冗官、冗费之弊，当何术以弭？

荐举、科举、荫补三途，何者最壅塞贤路？当仿汉诏“治剧郡用能吏”，破格拔寒俊乎？

管子言“国多财则远者来”，然榷盐铁、平准均输皆见讥史册。欲丰国而不病民，利商而不损农，计将安出？

立法贵在必行，当用何策使法不为吏所坏？

……

务以经术参时务，史鉴为纬，条析利害。毋循常谈，毋避艰论。”

读题毕，闻竹竟不由自主地笑了。

想过礼部试题会大改，却没想到如此彻底。题目俱是时务策，财政、科举、漕运、农商、吏治……与经义相关者微乎其微。

这些问题，她平时也曾思考，现下文思泉涌，胸中有万言，只恨笔墨太少，不能一下子抒完。

应试首求稳但，但深知今年知贡举的是相公帮的唐丰载，她又存了赌一把的心，参考相公帮成员景濯话里曾传达过的精神，押着一个“变”字，洋洋洒洒五千言，大概一个上午，便大致有了初稿。此后一日多，是不断的的润色、修改、斟酌。

试卷是在第二日晚间完成的。闻竹放下笔，近乎力竭，像被抽了魂，往后仰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偏过头，桌上放着那张写满字的试卷，号房外巡考官脚步声忽远忽近，她闭上眼。脑子有些发晕，似乎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这薄薄一张纸，真能带她上青云吗？

思绪漫无边际，闻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想过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退路。

要是没考中，她该何去何从？

这其实很重要。

到她来时的地方，回祥符种地？

回乡……起码不用和家人分开。春种秋收，蓄鸡养鸭，凭力气过活，也算安稳。可她总觉得这种日子缺了点什么，不是她该过的人生。

重读三年，下次再考？

也不好说。

朝堂风云变幻，谁知三年后是什么光景？景濯自己一考便是状元。她若不能一次考中，景濯便会认为她没有利用价值，把她抛到脑后。

堵死两条路之后，闻竹忽然想起什么，心弦微动。

还有一个选择。

重新做回女人，逼纪宣娶她。

这次，她直接笑了。

实在荒谬。

就算做回女人，她的身份也做不了他正妻。究其根本，他喜欢她什么呢？不就是读过几本书，能说得到一起，有新鲜感，而他身边，恰巧没有这样的女人吗？

虽从没把自己当成男人，但自小套进男人壳子的她深知，女人和男人身上通行两种截然不同的标准。读过书，能作文，若是男人，能读书科举，那便有了进身谋权的利器，在女人身上却是鸡肋。不会死不了，会了也没甚么用武之地，倒不如会缝缝补补来得实在。

她完全反了，全然不符合世俗对高门妇人的要求——没有显赫的出身，不通女红，不大度，善妒忌，也不柔顺。

作为一个人，闻竹永远不接受自己丈夫有其他女人，无论出于何原因。她不是不相信纪宣，而是不相信人心，他现在喜欢她，能保证永远只喜欢她吗？一旦进了他的院子，她将永远失去立身的资格，性命宠辱全系于一人，那时若他背弃情意纳了别人，难不成，还有她置喙的余地？

两眼一睁操持家事，和亲戚周旋，盯住男人的□□，防他去外面乱搞，还得抽空生孩子，养孩子，甚者要照顾男人的小老婆、小老婆的孩子……

除了贫穷和富有的差距，上到高门贵妇姚伊蕤，下到乡村民妇她亲娘于落英，竟都大差不差。

她想了想，汗毛倒竖。

若天天过这种日子，这辈子也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