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岫是被一阵暖风吹醒的。
不是破庙后那裹着夜露的寒凉,而是带着花香的、温软的风,拂过脸颊时还沾着点甜意。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觉出了不对劲——身下没有预想中冰冷地面的粗糙触感,耳边也没有明煜惯常的咋咋呼呼,反是嘈杂的人声、清脆的叫卖、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响,像潮水似的涌进耳朵里。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阳光下缩了缩。
眼前不是破庙的残垣断壁,也不是熟悉的客栈房间,而是一条热闹的长街。
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两旁的店铺挂着艳色的幌子,“布庄”“酒肆”“点心铺”的字样晃得人眼晕。穿短打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走,嗓子亮得很:“刚蒸的糖糕哟,热乎的!”还有穿绫罗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身边跟着小厮,正站在首饰铺前挑拣银簪。
这是把他带到哪里了?
沈远岫下意识撑着身子坐起来,手刚碰到地面,却突然顿住——指尖没有触到青石板的冰凉,反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屏障,像戳进了温水里,没半点实感。
他心头一跳,又试着去碰旁边路过的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手掌径直从老妇人的衣袖里穿了过去,对方却毫无察觉,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嘴里还念叨着“今日的青菜要贵两文钱”。
“碰不到……”沈远岫低声喃喃,指尖还留着那层屏障的温意。
他再抬眼望这条街,才发现那些人声笑声虽热闹,却像隔了层雾,听着有些模糊;街上人影来来往往,偶尔会泛出淡淡的虚影,像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他忽然想起言深在破庙布下的那道淡紫光网,想起晕过去前涌进视野的陌生光影——难道,他现在看到的,是过去的玄月城?
又是这种“回看过去”的机制?怎么偏偏每次都是他?
沈远岫正怀疑着人生,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街尾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身影并肩走在巷口,男的穿一件青布长衫,腰束素色腰带,手里提着个竹篮,眉眼清俊,嘴角噙着浅笑;女的穿浅粉色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朵小小的红色芍药花,手里牵着男的袖口,走得轻快,笑起来时眼尾弯成了月牙。
那男子的眉眼……沈远岫的心猛地一沉。
比现在年轻些,少了几分阴沉,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那分明就是言深!
“谢砚深,你走慢些,前面就是芍药园了,又跑不掉。”女子的声音带着点娇嗔。
谢砚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很:“苏瑶,是你自己昨天说要来看早开的芍药,今日倒嫌我走得快了?”
谢砚深,苏瑶。
这两个名字总给沈远岫一点熟悉的感觉,而且他们的身形也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突然,沈远岫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看不清脸的身形,他将那两个“无脸”身形和眼前的“有脸”身形一比较。
谢郎,阿瑶!?
此刻面前鲜活的面容和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那不是想早点看嘛。”苏瑶吐了吐舌头,从竹篮里拿出块帕子,踮起脚尖替谢砚深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这几日天热,你读书又辛苦,别累着了。”
谢砚深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捏了捏:“放心,为了咱们以后,我不累。等我明年考中功名,就回来娶你,好不好?”
“好。”苏瑶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谢砚深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从竹篮里拿出一朵刚摘的红色芍药花,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昨日我去后山,见这株芍药开得最好,就想着摘来给你。”
那芍药花瓣饱满,颜色艳得像火,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苏瑶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来,小心地别在发间,抬头看向谢砚深:“好看吗?”
“好看。”谢砚深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芍药上,又移到她的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瑶,明年我回来时,一定给你带一大束芍药,亲自插在你发间。”
苏瑶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抱住了谢砚深的胳膊:“谢郎,我等你回来。”
“傻姑娘。”谢砚深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定会早日回来。”
两人并肩往芍药园走,身影渐渐远去,笑声却还飘在风里。
沈远岫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脚步迈开时,身体竟也跟着泛起淡淡的虚影,像被风推着似的,轻飘飘地跟在谢砚深和苏瑶身后。
沈远岫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开了“自动跟随”的技能,连跟丢的机会都没有。
“对了谢郎,”苏瑶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递到谢砚深面前,“你上次说帕子丢了,我给你新绣了一方,你看看喜不喜欢。”
帕子边缘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中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针脚细密,颜色鲜活。
谢砚深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线,语气里满是珍视:“你绣得这样好,我舍不得用,得好好收着。”
“傻样,帕子本就是用的,”苏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叮嘱,“你去了京城,要是帕子脏了,就找浣衣坊洗,别自己瞎搓,你手笨,容易把线搓断。”
“知道了,都听你的。”谢砚深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襟内侧,贴在胸口的位置,“这样就不会丢了。”
这时,恰巧一阵风吹过,吹动两人心中的涟漪,那朵别在发间的芍药,热烈又干净。
沈远岫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不吃谢砚深和苏瑶的狗粮的时候,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少女快步追上苏瑶,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喊:“小姐!等等我!你怎么不等我就跟谢公子走了?”
沈远岫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莺歌。
“莺歌,你怎么才来?”苏瑶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看她,“我还以为你要被夫人留到午时呢。”
“可不是嘛!”莺歌撅了撅嘴,把食盒递到苏瑶手里,“夫人让我给你装些绿豆汤,说天热,你们在园子里喝了解暑,还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让你别在太阳底下待太久,也别吃太多凉糕……”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沈远岫,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拉了拉苏瑶的衣袖:“小姐,那个人是谁啊?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沈远岫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苏瑶只是顺着莺歌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别大惊小怪的,许是路过的行人,正好也去芍药园呢。”
莺歌将信将疑地看了沈远岫一眼,见他只是站在原地,没有靠近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又凑到苏瑶耳边小声嘀咕:“可我总觉得他怪怪的,身上的影子淡淡的,不像常人……”
苏瑶没再多说,只是拉着谢砚深的衣袖,往芍药园的方向走:“别管旁人了,我们快走吧,再晚些,最好的那片芍药该被人占了。”
沈远岫看着三人背影,心里犯嘀咕——莺歌能察觉他的异常?他试着抬手挥了挥,指尖依旧穿过空气,身边行人也把他当透明。
看来,他终究只是这个时空里,无法被真正感知的旁观者。
许是莺歌看错了吧。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浓郁的花香,随着脚步渐近,一片绚烂的芍药花海赫然出现在眼前。
红色、粉色、白色的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被染上了最鲜活的色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有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翅膀扇动间,带起阵阵花香,美得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哇!今年的芍药开得比去年还好!”苏瑶松开谢砚深的手,快步跑进花丛中,小心翼翼地避开花枝,低头嗅着一朵深红色的芍药,脸上满是欢喜,“谢郎,你快来看,这朵比我发间的还好看!”
谢砚深笑着跟上去,从竹篮里拿出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金黄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还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先吃块糕垫垫,别光顾着看花,一会儿该饿了。”
苏瑶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王掌柜的手艺最好,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你要是喜欢,等我回来,天天给你买。”谢砚深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看着苏瑶在花丛中穿梭的身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莺歌则提着食盒,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打开食盒,倒出三碗绿豆汤:“小姐,谢公子,快来喝绿豆汤,不然该凉了。”
苏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清甜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真好喝,莺歌,你也喝。”
就在这时,谢砚深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苏瑶:“阿瑶,给你。”
“这是什么?”苏瑶好奇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芍药花,花瓣上还镶嵌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前几天去首饰铺,看到这支簪子,觉得很配你,就买下来了。”谢砚深的声音有些紧张,指尖微微蜷缩,“本来想等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但是我马上就要走了,就提前给你吧。”
苏瑶拿着簪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抬头看着谢砚深,声音带着点哽咽:“谢郎,这簪子太贵了,你马上就要去京城赶考,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你怎么能花这么多钱给我买簪子呢?”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谢砚深笑着摇头,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我攒了一些银子,足够路上用了。而且,这支簪子再贵,也比不上你。你戴着它,就当是我陪着你一样。”
说着,他拿起簪子,轻轻拨开苏瑶的头发,将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髻上。阳光落在簪头的珍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衬得苏瑶的脸庞越发白皙。
“真好看。”谢砚深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赞叹,“我的阿瑶,戴什么都好看。”
苏瑶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嘴角忍不住上扬,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就会哄我开心。”
“我没有哄你,我说的是实话。”谢砚深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指腹上的薄茧——那是她平日里做针线、打理院子留下的,“等我金榜题名,就回来娶你,到时候咱们就在这玄月城盖一座大宅子,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芍药,好不好?”
“好!”苏瑶用力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我等着你回来,到时候我要亲自给你插花,把咱们家的院子都插满芍药。”
莺歌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小姐,谢公子,我还在这里呢!”
苏瑶脸颊一红,赶紧擦了擦眼泪,瞪了莺歌一眼,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莺歌嘴里:“你这张嘴还是拿来吃东西吧。”
莺歌吃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姐,你这肯定是害羞了。”
三人边吃边聊,苏瑶说起了小时候的趣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乞丐,蹲在我们家门口的桂花树下,我偷偷把家里的馒头给你吃,你还红着脸说以后会还我。”
谢砚深听着,也笑了:“我还记得呢,那时候你才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像个小仙女。我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让小仙女过上好日子。”
“现在你已经很好了呀,”苏瑶靠在谢砚深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你学问好,人又好,这次去京城赶考,一定能金榜题名的。”
“借你吉言。”谢砚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我回来。”
沈远岫站在外面,听着两人的约定。他知道,这个约定最终应该是没有实现。
有一场灾难,毁了两个人的之间的约定,也毁了他们的未来。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瑶看了看天色,说道:“谢郎,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我娘该担心了。”
谢砚深点点头,站起身:“好,我送你回去。”
三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芍药园,往苏瑶家的方向走去。
沈远岫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发现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那些店铺的幌子也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照在青石板上,给这条街增添了几分暖意。
走到自家院门口,苏瑶停下脚步,看着谢砚深:“谢郎,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好,”谢砚深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从怀中掏出那方苏瑶绣的帕子,又塞回她手里,“这个你先拿着,等我走的时候,你再给我。”
苏瑶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眼眶又红了:“你到了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熬夜看书,也别跟人起争执。”
“我知道了,”谢砚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他又叮嘱了莺歌几句,让她好好照顾苏瑶,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苏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院子,莺歌也跟着走了进去,关上了院门。
沈远岫站在院门外,看着紧闭的院门,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谢砚深会忙着准备赶考,而苏瑶会在家等着他的消息,直到他离开玄月城。
那他怎么办啊,在这里干等着这几天过去吗?
他试着推了推院门,手依旧穿过了门板,什么也碰不到。
“看来我真的只能一直看着了。”可以把他的“自动跟随”技能关掉吗,沈远岫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眼前的景象晃了晃,像是水波一样泛起涟漪。
沈远岫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要离开这个过去的场景了,可等涟漪散去,眼前的景象却变了——依旧是苏瑶家的院门,可门口的桂花树叶子却变得更加翠绿,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穿着比之前更单薄的衣服。
显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他看着院门口,没过多久,院门就打开了,苏瑶和莺歌走了出来,苏瑶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不舍的神情。
谢砚深也从巷口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肩上背着一个书箱,显然是准备出发去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