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一路西进。秋意渐盛,残存的暑热节节败退,不过几日的光景,车窗外的树叶便由绿转黄,再片片落下,留下干枯的枝桠。
大抵是因卫朔嘱托,商队的人对扶盈很是客气,她独自睡在一辆装有丝绸的车上,不必同旁人共乘,这几日秋风起,躺在一堆衣料旁边,也不算冷。
身上的寒冷倒还在其次,几回见商队临时改变了路线,弄得扶盈忧心不已。
青州的动荡她已初步见识过,唯恐又发生变故。
没有瑶枝、连玉在身边,扶盈着实觉得不安稳。有时在山谷中遇见大风,马车晃动得厉害,她独自一人靠着车壁身体发抖。
商队的人见惯了路途风波,一时想不到关切她心绪如何。无人说话,扶盈一面劝慰自己,一面又苦中作乐地想:被风吹走,被山贼抓走,被谢明蕴逮住,也说不清哪个更惨。
常言道沧海桑田,然而人生若蜉蝣,置身其中,方知路途渺茫。
偶尔的意外过后,更多是苦闷无聊。沿路不见人烟,景色别无二致。直到某一日与商队的人说话,扶盈才恍然得知已经出了青州地界。
从上京至青州,越往西越荒凉,如今到了平州,反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地虽不比京城,却是通往西域的要道,故此商贸往来十分频繁。
随着马车走上官道,沿路同行的商队也多了起来。道路狭窄处,两方马车几乎要碰到一起,伴着几声兴许是提醒的吆喝,马车又分开,各自疾驰而去。
夕阳如火,烧得山沿通红。落日时分,商队进了宁常县城。
宵禁在这里仿若无物。街边的商铺未关门,买主依然锲而不舍地与店家讨价还价。不止扶盈这个商队,许多商人也纷纷在此逗留,或是歇息,或是采买交换货物,其中不乏西域面孔。
扶盈自小在宫中长大,尽管听过母妃舅舅说起故乡,而今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心中感慨之余,对外祖家也多了一丝憧憬。
许家原是一户普通商户,多年前许妃入宫,自此乘上东风,而今已是平州赫赫有名的富商。其府邸在平州府城,不在宁常县。
有另一支熟悉的商队也会从此路过,他们再带扶盈到平州府城去。
商队头领受过卫朔恩惠,对他嘱托的事自然不敢怠慢,虽在小店落脚,依然把最好的房间留给扶盈独享。
扶盈推说不过,也只得接受了。
县城中人事物大不相同,不会使她联想到过去。在路上无人打扰时,她几乎将认识谢明蕴以来的所有记忆都回忆了一遍。既是反思,又像是凌迟,越是细想越是不堪。如今商队停下,她也好短暂放下思绪。
小店藏在小巷中,并不起眼,从窗口望去,能瞥见街角一家面店铺。
来此多为长途跋涉的商人,为着下一步远行,多少要做些准备,故此店铺常常客满盈门。
扶盈靠在窗边,看着人潮涨落,一点点了解故乡的模样。
什么都不想,反倒松快。
只是她不能如此。
待了几日还没等到接应的人,饶是不懂商队的规矩,扶盈也察觉到不对。
县城中人群来去匆匆,商队已耽搁了不少日子。
头领在小店厅堂处与一人共卓饮茶,眼睛不住瞟向门口。
说好两日就到,而今还没有消息,多半是出事了。要是不能将扶盈安全送到府城,他没法儿向卫将军交代。
唉......实在无法,大不了他亲自送一趟。这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间,这批货恐怕是不能按时送到了。
头领叹了口气,仰头一饮而尽,重重将茶杯磕在桌上。
同坐的是一个西域长相的中年男人,说话带些口音,边添茶边提议道:“正巧我要去府城,不妨我替您解这个难题。”
他与头领算是旧相识,平日不多见,商贸往来有过几次。
毕竟一条路上的商人,到底有些信任。荒山野岭时没有旁人,遇见难事,只好仰赖同行出手相助。
如此提议,着实是两全其美。只是......不好开口。
头领敲门时,没料想扶盈答应得如此痛快。
她肯同意,也无非一个原因——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
头领挠挠头,准备的说辞劝告都堵在嘴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涨红脸好半天,这才想起跟她介绍那个西域的商人。
说是西域人,其实那人也有中原名字,不过商道上的人还是习惯叫他罗赛。他一开始做香料生意起家,后来改做丝绸,几经变更,起起落落,期间与头领打过几次交道,都没出什么岔子。
虽有头领担保,但扶盈也未全然信任。出发前,她特意到商铺内买了把贴身的小刀。
车队整装出发,缓缓出了宁常县城,向着府城的方向去。
他们这一行似乎刚售空了货物,车厢中空空如。天气日益转冷,扶盈备了薄袍子,自己添了一件,犹豫片刻,探出车窗问商队的人要不要。
商队中多是西域人,尽管听得懂中原话,能流畅沟通的却只有罗赛。棕发青年接了她的好意,磕磕绊绊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