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平匪帮本就是喜事,再加上张猎户英勇之举,更是喜上加喜。围观者无论认识与否,皆是连连称赞,无非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各位军爷辛苦”、“小将军智计无双”云云。
扶盈听了几句,蓦然意识到——这一队士卒原来是卫朔带来的。
怪不得这些村民如此言听计从,怪不得敢夸下海口几日平定动荡,若非心神不定,她早该想到。
不知幸或不幸,竟然在这里遇见他。
扶盈犹豫片刻,离开人群,拦下了一位士兵。
她要见卫朔。
卫小将军追随者何其多,仰慕者亦不在少数。士兵摆手就要拒绝,扶盈早有预料,取出一件东西。
“请转交此物于将军,他会明白的。”
当初卫朔曾赠她一支刻字的银簪,那时她不知如何应对,阴差阳错夹带在一堆首饰里伴着她到了此处。如今却只好借着一点旧情分,盼望他能网开一面。
卫朔或许会将她的行迹告知谢明蕴,但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中军营帐,非有令不能入。卫朔已除去了一身甲胄,坐于正中,似乎比从前结实高大了许多。
营帐中血腥气未散,他听见有人进门,抬头时眼中一亮:“真的是你!”
左右侍卫业已挥退,卫朔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站起几步跨到扶盈身边。他眼下有些乌青,似乎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说话时却神采飞扬。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青州近来不太平,四处都有匪徒,需得小心为上。”
“没受伤吧?要不要叫军医来看看?”
“你若是不嫌弃,我叫人安排个住所,等情况安定些,我带你去青州各处逛逛。”
“......”
乍然见故人,他有话说不尽,仿佛那时在上京无所事事地闲谈。扶盈心中盘算着旁事,没听进去半个字。她刚打算开口,卫朔已停下来,期待地等着她要说的话。
扶盈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愧疚。
“我......想托你帮我照顾两个人。”
眼看就要到平州,她却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她习惯了恨谢明蕴,又失去了恨他的理由。剩下一点路,她需要自己独自思考。
这几日她也想了很多,天南海北,无处不想。瑶枝、连玉也陪她够久了,她既已不是公主,又怎好一直使唤她们?短暂分离些日子,等她到了平州外祖家,究竟她们是情愿跟着她还是想要离开,扶盈都愿意接受。
卫朔怔愣片刻,神色一僵,“你还要走吗?”
扶盈与谢明蕴的事,他自然听说了一二。其中曲折无从得知,他大概只能猜出,扶盈是为了躲谢明蕴才辛苦走了这么远。
看见她掀开帐门走入的时候,他有一瞬的错觉,好像扶盈是为他而来。
说不失望是假,可勉强不是他的作风。卫朔能隐隐察觉到,在他不知晓的时日,扶盈变了许多。真是可惜,他没能挽留住。
“我答应你会看顾她们,而且——”卫朔眨了眨眼,“我不会告诉谢明蕴。”
算是对谢明蕴一点小小的报复。
扶盈感激不尽。她确实是仗着卫朔以前喜欢她提出要求,他答应得太痛快,而且不问缘由,又叫扶盈觉得亏欠。
从营帐中走出,村民们为了庆祝升起了篝火。一片欢乐安宁中,瑶枝、连玉焦急地寻找扶盈的身影。
好在她们还是找到了。
扶盈当然不能一声不吭地走。她了解瑶枝、连玉,倘若她一走了之,二人定然担心不已。
趁夜里众人熟睡,扶盈留了一封信,说明她遇见了卫朔,他会送自己去平州;另外还给两人准备了住处,等她到了平州再回头接她们过去。
这缘由牵强,但瑶枝、连玉就是会毫无理由迁就她的人。
她不是第一次留信,好像每次都是为了叫关心她的人伤心似的。
偏偏是不恨的人她对不住。
为防两人不信,扶盈还特地请了个“证人”。前些天叫她们一起躲藏的农妇正哄夜哭的孩子,扶盈用一两银子收买了她。
她在信中撒了个小谎。卫朔有军务在身,不能送她太远。他在青州也算熟门熟路,替扶盈找了个去平州的商队。
做到这一步,也足够了。
卫朔骑着马目送她上了马车,小白马是当年扶盈养在园中的“夜雪”,如今人人都叫它“追影”。
扶盈听见卫朔说了一句话,不像中原话。她探头要问,卫朔却只挥挥手,高高束起的黑发随风飞舞,隐没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