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十一保持低头不动,偷眯了一眼。
他就猜到扶盈公主不会停,大人硬是不准他主动搭话。他不叫喊,人家凭什么帮忙。亏他大热天还要扮成这幅模样,简直是白忙活......
“老人家,可有何难处?”
岳十一还没腹诽完,马车竟是去而复返。扶盈掀开车帘,笑容干净明媚,与周遭浮动的热意荒凉格格不入。
他一愣,开口已是老叟喑哑无力的声音:“人老了,不中用了,咳咳......可否捎带一程,老朽必有重谢。”
扶盈回来,本也不是为了要什么回报。听闻有求于己,反倒比对方更加开心,下车搀他上来。
“老人家不必言谢。若是方便,烦请帮忙指个方向,我们正好要过桥。”
附近地广人稀,只有一座桥。可瑶枝却不明白,方才她们走了一段路,分明都望见有桥了,何必又折返回来再问?
总之公主做的都是对的。瑶枝咽下疑惑,同扶盈一道向老人搭话。
幸好岳十一提前准备,被问起周边风土人情都能应答自如。
七月暑气盛,即便过了正午时分也仍是难熬。今时不同往日,车厢中是不可能有冰鉴消暑。扶盈天生体弱,倒并不觉得太过不适。
她靠着车壁,衣裳有些旧了,恍惚间仿佛还是当年盛气凌人的公主。说话时带着笑,只是眼中一抹愁绪,始终看着面前的人。
或许是暑热难耐,或许是一身装扮太过厚重,岳十一觉得自己脸热极了。
马车颠簸前行,过了桥又过了城门。
车轮停住,车帘立时被掀开。岳十一连滚带爬下了车,好像里面有什么吃人的妖怪。他看也不看扶盈一眼,兀自低头从袖中取出钱来。
“姑娘心善,老朽无以为报,还望姑娘不要推辞。”他说话又快又急,不等扶盈拒绝,已经放下银两逃也似的没入了人群。
“这老人家怎么了?”瑶枝手里捧着银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茫然无措。
他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前后态度大变,由不得人不多想。
“......许是忽然想起家中有什么急事吧。”扶盈宽慰她一句,只当是无事发生。多日赶路,瑶枝、连玉皆是疲惫不堪,扶盈不忍她们再奔波。
照例还是先寻个地方落脚。车轮缓缓转动,在小镇道中行驶。
先前未见着人还不觉得,如今到了镇上,这才发觉,青州果真是荒芜之地。街边的商铺零零散散,来往行人稀疏,只有尘土满布,盖在门前的货物上。
热闹时也见过夜宴各色男女围坐,冷清时在亲朋中亦觉孤寂。于如今的扶盈而言,都是过眼云烟。
客栈的牌匾落了灰,朦朦胧胧看出是三个大字。客栈门庭冷落,客房大多空着,扶盈挑了一间临街的房间,吩咐店小二不要打扰。
许久没在正经的住所歇息,她一觉睡得沉,直到黎明时才被窗外的动静吵醒。
扶盈唤了店小儿上来,进门先赏了一锭银子,指着喧闹的大街问:“今日有何要事?为何有许多人聚集在此处?”
小二上前,伸头往窗外望了一眼,立即殷勤回话:“客官不是本地人,所以不知道。这些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今日来镇上交税粮的。”
国帑之本,在于财税。纵然天下换了多少皇帝,总归是不变的。只是收多少、如何收,有时却只在一人心意。
客栈往东走五十步,一群衣着简朴的百姓正排着队伍,肩上背个布袋,到了最前方桌前再一一放下。
“咱们这小地方,周边虽有几个小村落,但皆是人口稀少。原先各个村子各自征粮,自新皇登基后都拢到镇上来了。”
扶盈无意识蹙眉,有意挑刺:“那岂不是更麻烦?”
“非也非也。”小二往前探,一手指向人群中央,“从前都是在村里头办事,征多征少全凭里正一句话。如今天子下了令,量米斗就在征粮处放着,任凭谁也不能乱动。”
“莫说麻烦,最难求是公正。”
“我想想,今日轮到......”店小二收了好处,本应事无巨细说个清楚,眼见扶盈面色不虞,连忙住口,寻了个由头悄悄退下。
身边喋喋不休的人走了,扶盈也毫无察觉,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处,直到眼中干涩泛起不适。
她仔细瞧了很久,确认刚才听到的并非假话。
扶盈心中一点隐秘的自私,变得越发灼烫,烧得她羞愧难当。
新皇越得人心,越衬得皇兄不堪,连她那点心底的追忆,也成了不可饶恕的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