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前车之鉴在,岳十二不敢马虎。发觉扶盈有不寻常举动,当下忍住冲动,直待人影不见,这才飞奔回报。
天色晴好,万里无云。谢明蕴倚在窗边,半张脸被阳光照得苍白,眉心略蹙,目光始终凝视一处。
大抵是因天气炎热,渠丰楼二层那扇小窗一直开着——白日扶盈常常不在,或是去了医馆或是与人闲谈;晚间她会在灯下读书,烛火摇动,影子便在窗边摇摇晃晃。
“大人,今早扶盈公主与侍女一同去了典当铺,驻留了半个时辰。”岳十二平铺直叙,没有丝毫不实。
他能猜到扶盈公主在铺子里做什么,但既然未亲眼所见,那便不要乱说。毕竟对于大人而言,有关她处处无小事。
谢明蕴扫过来一眼,示意知道了,神色不变,依旧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岳十二退下,带上房门,留了一房寂静容他慢慢思索。
无云的天挡不住烈阳,晨间凉意散去,路上行人渐少。小窗中闪过一道身影,还未离近,谢明蕴蓦然回神,先躲了。
扶盈偶尔也到窗边望远。有几次,谢明蕴仿佛是故意躲闪不及,既盼她瞧见,又怕她瞧见。
他自知罪责深重,然而说理谈情,如何劝解自己,怎么都不肯放弃,只盼哪一日重修旧好。
他又怕扶盈像上一次那样,因他出现而慌不择路,反倒害她陷入危险之中。
谢明蕴自负聪明,此时却唯恐自己有一点愚蠢。
近午时的日头悬在头顶,日光照不进,热意却一点未减。沉思良久,他抬眼看见房中的花瓶,花瓣边缘已开始打卷,欲折下一枝,伸手又顿住。
转头望去,小窗中的倩影已不见了。
谢明蕴收回手,推门唤来暗卫。
他明白,扶盈自小没短过银钱,无论事先备了多少,总是不够的。倘若放任不管,她怕是撑不到平州。
扶盈却不这样认为。
她带着连玉,将剩下的首饰都换了现银——只留下一支簪子。清点余下的东西,粗略算算应当是够的,无非是少住几次客栈。
她本性不是个多愁多忧的人,除去有关皇兄的事,称得上乐观。
待瑶枝的伤彻底好全了,扶盈一行人便又按着舆图往青州方向去了。
舒坦了一段日子,重回马车上赶路,她好不容易养好的一点适应又烟消云散了。匆匆在安亭县换的车马不是快马也不是豪车,晃晃悠悠一块石子都颠得人头疼。
她忍着不适,趴在车窗处透风。
适应一两日也就好了,总不能折返回去只为换辆好些的马车。
一来如今要省着些过活,二来也怕太过招摇。
过了青州地界,分明没走出多远,周遭却是大不相同了。路上接连遇见两个村落,凑近要问路,却是人去屋空,田间稻谷满穗无人收割,只有风吹过,野鸟来去。
无人可问,她们只得不请自来,借房屋度过一宿后,在门后留下银两。
扶盈后来得知,那一片新近有匪患出没,官府领了百姓躲避。她们难得幸运,过那段路竟是无知无觉。
只是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好运气。
在青州行进几日,不见人烟,一味循着路走,扶盈不免担心。她看舆图的本事是随谢明蕴下江南时学的,那会儿只顾离上京还有多远,学得粗略;又兼北方多平原,无山水可辨别,要判断如今身处何处,并非易事。
在文丘县打探的消息未必准确,到底是个提醒。若有可能,对不安定的地方,还是应当绕着些走。
瑶枝、连玉对她言听计从,扶盈有犹豫的意思,车马前行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夏时不等人,转眼入伏。炎热天气一日更胜一日,马车不得不在午时寻个阴凉处,一来二去,一天竟是走不出多远路。
本想尽快通过青州地段,少惹闲非,不想越是谨慎反倒越是拖延。
扶盈仍是不惯在摇晃的马车上看东西,对着舆图辨别片刻便觉头晕。她凭窗远眺,有时瞥见远处似有人影,心中一惊,直待看清不过是树木岩石,一颗心又回落下来。
自安亭县后,再没见过谢明蕴及他的暗卫,照理她应当高兴,只是无端又有些许隐隐不安。
她几乎快要相信谢明蕴真的放弃了。转过一弯,马车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
老人独自呆坐河边,未注意有人靠近,身形佝偻,显得十分可怜。
纵然扶盈心善,可此地毕竟不是太平所在,她咬着下唇,狠心不招惹麻烦。
青州河流不多,如今遇见一条,足以佐证她们快到下一个集镇了。这些天的奔波总算没有白费,可率先涌上扶盈心头的,更多却是惭愧无奈。
车轮滚滚向前,掀起一阵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