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登天的时候麻烦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帘子打开,免得你撞到头。”
春杳杳侧躺着,吃着小布偶喂到嘴边的花生:“你把我丢给这个疯子,他把我捆了一夜!一!夜!你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过的吗?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我病了!我病得很严重!”
殷漱听了,也就留了心来,若直接问寒问暖,怕他犟种无话。只好取帕给他洗洗脸,趁机探了探他额头,起身宣布:“你没病啊。”
“我没病?”春杳杳腾空跳起,“你管这叫没病?我的稚嫩心灵受到巨大创伤,精神受到严重的摧残。”
“洞主他不会撒谎,撒谎会变成小短腿,”小偶人从春杳杳的头边探出头来说。
春杳杳那两条长腿伸直来,拎着小布偶转圈圈:“叛徒!”
殷漱瞥见照夜玉狮子蓬头垢面,转身去找箱子拿梳子。
打开箱的瞬间,数道金光晃了她的眼。殷漱被金光晃得往后一仰,本能伸手挡一下眼睛。视线适应后,低头看去,箱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只只金灿灿的靴子。
“啪”一声把箱盖子合上了,往帘处看了一眼。又看着那个箱子,这金靴子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在梳妆箱里?
排除了蓝阕。蓝阕要给她什么东西,从来都是直接给她,不会特意摆得这么齐,转头问:“这几天谁进来过?”
春杳杳正嚼着花生,含混不清说:“我哪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殷漱正要说,门口传来一阵足音。布帘被人一脚踹开。春杳杳一看来者,“嗖”一下缩到桌底,速度之快令殷漱叹为观止。
当时蓝阕站在帘边,手里提着一篮子的鱼。
殷漱见他袖子卷到肘弯,衣摆溅了些泥,鞋沾着湿泥,整个却依然清爽得很,不自觉问:“回来了?”
蓝阕笑眯眯举了举手里的篮子:“村役家炖的鸡,我让给师爷了,他家孙子病了,我钓了条鱼,晚上吃鱼。”
殷漱顺势告诉他:“付村令谢谢你的帮忙,还让你多吃点,让你别累瘦了。”
蓝阕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殷漱,弯着眼睛:“那晚上一起去河边钓鱼么?”他把篮子放在另一间的灶台边,随意说道:“今晚天气不错,正好出去转转,我烤鱼给你吃。”
“好,不过烤的东西先放一放,等会儿村令请我们吃大餐。”
春杳杳从桌底探出头,声音尖锐:“你们只管自己去,出去死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蓝阕指尖轻轻一弹,春杳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缩小再缩小,最后变成一只巴掌大的黑颈小鹅,叫的又愤怒又委屈。
蓝阕只手拎起黑颈小鹅颈,两条腿在空中浑蹬,嘎嘎叫,被揣进了笼子里。
少顷,殷漱与蓝阕来到付村令的院里。
日头斜斜挂在屋脊上,把土墙晒出一层暖烘烘的金色,这日的太阳光猛毒头,云朵纷纷猫起来躲荫。
殷漱抬眼,远远就见前面桌边一位青年,头上牢牢扣着一顶厚实密不透风的羊毛毡帽,吃得满头大汗,后背衣衫全都浸透。
好不容易挪到付村令的旁边,只见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毡帽,在手里来回扑扇,凉风扫过脑门,立刻舒坦。
青年摸着毡帽,满脸庆幸感慨出声:“今日多亏了这顶毡帽,要是没有它,我怕是要活活热死咯。”
备席的村长听见这话,暗自觉得这阿灿糊涂至极。
旁的热心村民忍不住打趣他:“阿灿啊,大热天戴厚毡帽,闷热本就是帽子带来的,你摘掉它才凉快,反倒感念帽子救命?照你这个道理,此刻再套一件厚皮袄在身上,等会儿脱下来,岂不是要把皮袄当成天大恩人?”
阿灿听了,张着嘴无言以对,适才反应过来自己颠倒因果,惹得周围村民哄笑。
阿灿的桌前摊着一片大叶,叶里滚着五六颗黄澄澄的枇杷。看着就像村里婆婆刚刚给的,大抵是后院那棵树上最后一批了。
阿灿盯着,咽了咽,伸手去拿最圆的那颗。枇杷皮上细细的绒,蹭着指腹,微微地痒。拇指去掐蒂旁的皮,掐不动。换指尖去挑,偏指尖昨日才剪得光秃,圆钝的指肚滑过果皮,只留一道浅浅白印。翻来覆去地捏,那皮依旧纹丝不动。
阿灿转头,举着枇杷仰起脸:“帮我剥一下好不好?”
隔壁桌的青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那颗沾了手汗的枇杷:“弄脏了不好洗,你自己啃着吃嘛。"
阿灿又扯了扯枇杷皮,依然剥不了。
对坐的村民眯眼看了他:“枇杷这东西,剥一手黄浆子,黏糊糊的,去去去。”
阿灿垂眼,那颗枇杷被他攥得温热,皮上印着几道迹,却始终没有破开,还是嘴馋,盯着金灿灿的果子。
这时,殷漱出现,恰恰住脚在他面前。
村民们热情迎他们入座。
殷漱见阿灿抬头打量自己,想来自己头发松松绾在脑后,正低头看他的行为有些唐突,“你想吃枇杷?”殷漱一面问,一面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蓝阕无言,双手交臂,瞅着帕来。
只见那阿灿接了手帕,擦了头汗,直点点头,把手里那颗已经有些发皱的枇杷递给她,小声说:“剥不开……指头剪了。”
殷漱没有笑他,只是在他旁边坐来,接过那颗枇杷,她的指头留得齐整,泛着淡淡的粉,指尖在枇杷蒂旁轻轻一划,果皮立刻裂一道细口,顺着那道口子,像拆一朵花似的,稳稳把整张皮揭落,薄薄的一层,完整托在掌心,露出水润润的淡黄的果肉,汁水微微渗出来,亮晶晶的。
“喏,”殷漱把剥好的枇杷递到他嘴边。
阿灿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一下子涌了满嘴,鼓着腮帮子嚼,含含糊糊:“冷先生,谢谢你啊,你剥得好快。”
殷漱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笑了笑:“不客气。”
阿灿把枇杷核吐在手心,看着那颗光溜溜的核,又抬头看她往对面的坐上走去,身侧跟着蓝衣服。
付村令啧了一声:“你这小子,就是嘴馋啊,运气倒也好。”
阿灿仰起脸,把核吐在掌心里,咧嘴笑了一下,又见那蓝衣服的目光回瞪,在自己那颗剥了一半的枇杷上停了半刻。
阿灿惊得打了个嗝,不小心竟把核吞了下去,赶紧捂住了嘴。
席间人声鼎沸,殷漱夹菜时余光扫到蓝阕的侧脸。那表情像攒了阴云,薄薄压在眉梢。明明方才来之前还笑着,怎么筷子尖却悬在碗沿,半天也没夹起什么来。殷漱瞥了眼自己手边那碟还没动过的鸡汤,心里没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