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照常理想了想在回头无望事件中的情况:“原本我预估的遇难人数,是基于游子宴和游子濠炼器事故的常规伤亡,但午守拙把所有为游家积福过的人都算在这一次里,非一次灵爆死了那么多人,这简直是清算了百年的旧账。”
正值蓝阕在旁将异常与另一件事联系了起来:“这些事情的背后,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你推到风暴的中心。”
殷漱便问:“那这只看不见的手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蓝阕若有所思在那里想住,倒是摇了摇头。
当时那一阵喧闹从篷外传来,打破了篷内的沉默。
殷漱掀帘望去,只见照夜玉狮子与两三个孩童正在草丛嬉耍。照夜突然跳了跑了,跳到树上,显摆自己的肌肉。孩子们光着脚踩在草上拍掌。
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被一个光膀子小子追得满亭跑,一边跑一边咯咯笑,笑声清脆。还有一只黄狗夹在他们中间,被追得晕头转向,摇高了尾。
另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正忙着在草地上捡树枝,随心所欲搭起怪兽,造完又用塌掉,再造再抹,乐此不疲。树枝搭的帐篷、树叶编的花篮、树枝扎的小人正零零散散摆了一地来。殷漱看他忙活不过来,忙忙出去,凑上前去,递把锤子。男孩抬头看了看,笑一笑:“谢谢你,先生。”殷漱也笑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不客气。”
清亮的月光洒在孩子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铺得又长又软。影子在草地上交错分开又再度相融。殷漱看着看着,被这世间鲜活的热闹轻轻托住,肩膀不觉松弛了来。
游家的真相接连被揭露,引发大窟窿般的舆论的热议。这件事被形容为“逆熵坊以来最大丑闻”,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非人非仙非鬼的午守拙长期潜伏在仙洲最高级别的器师机构里,以炼隙师的身份参与神器的研究和机密的保管。
这个窟窿有多深,没人敢去丈量。逆熵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荡。上上下下的器师们满心惶惶,互相猜疑,谁也不知道身边者的面目。
那位平日里捋着胡须笑眯眯的白翁为这事都快把胡须捋断了,满脸的皱纹比往日又深了些来。
连帝宗对此事都流露出了罕见的姿态。帝宗没有发怒,没有降旨,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器师们不安,像暴风雨前的寂,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你知道他一定会在做什么。
然而,最让众器官震撼的,不是丑闻本身,而是一个事实:假炼隙师解决了晴芳好,还吞噬了回无望。这件事简直骇人听闻。
那一个平日爱岗敬业,往返与沧溟大洲的灵桑顶与同僚称兄道弟,在人间接济过无数信众的器师晴芳好,竟然被一只游灵解决了,其冲击力不亚于发现自家的看门狗是狼。
这只游灵为伪装沧溟弟子,在人间接济信众数以万计。那些信众至今还在供奉他的牌位,逢年过节烧香磕头,求他保佑全家平安。
如今该怎样善后?
告诉他们“你们拜的神仙只是游灵”?还是任由他们继续拜下去?
总的来说,这位游灵做的事情也在沧溟大洲的仙官中引起了广泛的恐慌和讨论。他以晴芳好的身份参加仙洲的议事,参与神器的绘制,与同僚把酒言欢,甚至在一次次重大任务中救过仙官的命。他的伪装成功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众器师不禁后怕:若是以后紫薇神阙各官对各种游灵的潜伏行动见怪不怪,那可如何是好?谁还敢相信身边的同僚?
是以,紫薇神阙下达禁言令,所有的仙官都明白私下里讨论这件事是有风险的。流言这才止住了半些点儿。好比一只鸟钻进远古深林,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游氏兄弟失势后,众仙背弃游氏荣耀的速度快得让观者齿冷。游氏生前显赫一时,门庭若市,巴结者络绎不绝。游氏兄弟死后,连一个来吊唁的都没有。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僚,那些曾经受过游氏恩惠的门生,那些曾经在游氏仙官面前卑躬屈膝的散修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殷漱听说颜开在好酣坡之边找了一块高地,挖坑立冢,安葬了游氏兄弟。殷漱下了云烟,忙忙奔至好酣坡之岸,悼念一番。
然后见过硕老。听闻白翁正犯了头疾,睡在殿里。然后又过来见颜开。
颜开立在坟前默了,只说道:“兄弟,走好。”
彼时逆熵坊中的敷华殿、含蕴宫、镇揽殿、佑安园、尚明轩、擎衡库、协战库、秉德殿、乐府阁、厚生谷、仪轨台、兴牧苑、生序苑等器师都没来。
殷漱早有闻听,近日已有信众毁烧游氏在世间驻足的宿地。器师失格,民怨愈演愈烈。尽管如此,想到再过些年甚至几十年,那曾在逆熵坊创下巅峰器术的炼器师,最终都被遗忘,心中不免悲凉。
满从新哭的泪人一般。
颜开正和满从新说道:“满坊上下,里里外外,谁不夸我这些兄弟是顶梁柱。如今他们撒手一走,我这里便再没有能比试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满从新又哭起来。
硕老忙劝道:“他们已辞世间,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寻找游子吟要紧。”
殷漱道:“如何寻找,我会尽我所能。”
硕老亦承诺全力搜寻游子吟,但大家都知,在那片死水荡里找一个失去命珠的器师,无异于大海捞针。
颜开道:“蓝魔不是暗地里和灵鲛鬼洲的回无望有往来吗?他那边总该漏出点风声吧。”
殷漱摇了摇头。两者之间无需互相通报行动。那喜欢死了复活复活了再死的回无望,却也绝不会说出午守拙的事情。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她不想去触碰的边界。
颜开只得收回,暂且无话。正拜着,只见桑况况、满天胜并满氏的几个眷属满氏兄弟也都来了。满天胜并不在意,只凭颜开料理。
那靡靡闻得含蕴大师和镇揽大师死了,因自为游子吟早晚也要飞升,如何不落泪,如何寻找游子吟回西荒去,又在殷漱那里痛哭一番。殷漱自然没打算回西荒,如何能前功尽弃呢!
殷漱回到常乐村时,不少村民聚在她的住篷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什么,见殷漱回来,目光欲言不言。
殷漱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回事,白绫篷内传出的哭嚎已经证实了异常状况。
付村令心惊胆战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冷先生啊,你那只兔子……又又又发疯了……”
付村令言下之意很明显:春杳杳又惹事了。
殷漱对村民宣布:“我这就去把他控制住,大家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村民散去,付村令却没走,从怀里掏出四个黄澄澄的饼塞到殷漱手里,然后低声问:“小蓝呢?”
“小蓝?”殷漱先是一愣,遂反应过来,“哦,你说阿糵啊。”
付村令拉住殷漱:“是啊,这几日小蓝辛苦了,老朽略备薄酒,还请你们赏光。”
殷漱笑着,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付村令掰着手指头数:“昨儿个他帮我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前儿个,他帮西头王婶挑了三大缸水,还帮李大爷把走丢的牛找回来了,那牛丢了好多天,李大爷都准备去镇上买新的了,小蓝进山转了一圈就给牵回来了。”
付村令激动着:“这小伙子真能干,太能干了,冷先生,我们也就摆了几桌席,把全村都请来了,好好谢谢小蓝,年轻人干活拼,身子亏不得,我特意让家里炖了只鸡,你们到时候一定过来,喝碗汤补补身体啊。”
殷漱道:“叔,您的心意我替小蓝领了,大家这么疼他,我心里特别暖,不过全村摆席可太隆重了,他年轻出点力气是应该的,那只鸡我们一定过去吃,回头我把篷里那坛老酒也带上,给您满上,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付村令连连点头,心满意足走了。
殷漱一手掀帘,一手放了锤,就见到春杳杳的真实嘴脸。忘喂兔粮,听见他懒在笼里把小碗砸得咣当响。但凡有点不顺心,四十二码大脚往地上一跺,扑扑响得村里都听得见。若刨地刨天,急了还咬村民。脾气上来,连狮子也敢吓,魔头也敢挑战。不过,看到小布偶被欺负,蹿来就是硬邦邦两拳头。泼起来比照夜还快,照夜根本追不上。她今日看着春杳杳这副模样,忍不住关切:“你还好吗?”
听见殷漱问他,却回头一呸,翻个白眼来:“你哪只眼睛看我不好了,我好得不能再好了,好得都快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