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吟道:“也就是说,那只可能是我吹烛之后,到我们眼前复明的间隙里,只有那片刻的黑暗,方能瞒过晴兄的梭灵。”
殷漱道:“不错,间隙极短,若非早有预谋且手段高超,绝难完成,且要对器性极为了解。”
游子吟忍不住看一眼蓝阕,心中充满惊疑和忧虑。
蓝阕没错过他的眼神,歪着头笑着反问:“盯着我干嘛?照你这么说,当时黑灯瞎火里都有嫌疑?”看过游子吟和晴芳好,最后望回游子吟,戏道:“美黑大师,是你吹的烛,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的嫌疑也不小哦。”不等游子吟反应,又看向晴芳好,“隙师大人,你自己梭的阵法,自己动点手脚,来个贼喊捉贼,也不是没可能吧?”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灿烂:“至于我?我名声本来就不好,干点坏事不是正合大家心意?你们两位觉得我闲得发慌,顺手锈来玩玩也不是没可能吧,看你们两位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比看什么破梭阵有趣多了。”
晴芳好不搭理他,望着游子吟的方向。
游子吟虽知蓝阕素来如此,但紧要关头,这言语无疑是在紧绷神经加一把神筋。
周遭的空气更粘稠。
徐收收顺着游子吟的目光看向蓝阕,低声对黄胡子道:“游兄那一眼,怕是起了疑心。能在中途做手脚的人,确实得对器性了如指掌,感觉蓝公子恰恰是此道高手。”
黄胡子皱着眉头,压低嗓门:“你这话可别乱说!蓝兄弟虽然冷冰冰的,可这一路没少出力,要真是他干的,刚才那一跤摔下来,他自己不也跟着倒霉?你读书人就是心思多!”
殷漱正想着,被这争闹断思绪:“好了,周边迷雾重重,我们更该同心协力才是。”
蓝阕将头来点,透着一股闲散,明白的意思就是,自己只是旁观者,不必把他算作帮手,也不必视他为变数。
殷漱前一步,走到边上:“我们或许发生一个思维盲区。”伸出指尖来,点着阵法印迹,“为何一定是生锈了?有没有可能只是覆盖呢?”
“覆盖?”游子吟若有所思。
徐收收眼睛一亮:“生锈是朽坏,覆盖却是遮掩。殷兄这一提醒,倒让我想起古籍中‘以新掩旧、以净饰秽’的手段,阵法没坏,只是被人用另一层东西盖住了。”
黄胡子挠着脑袋:“那不就跟刷漆一个理儿?表面光溜,里头该烂还烂。殷老弟,你就直说吧,咱是要把这漆刮了,还是干脆砸了重来?”
“不急不急,假设当时周遭早伏高人,深谙天隙梭,趁烛灭一瞬,众人分神时,就以更强更霸的相近之力,远距离强行覆盖灵梭之阵,因其力远超晴兄,手法极高,瞬息功成,无人察觉。”她顿了顿,环视大家:“若真如此,当时房内诸人,反而皆可洗脱嫌疑,真正的黑手,正匿于门外。”
殷漱一言,如强光破雾,亦照出更深暗影。若真有此等外界高手,能远距离瞬间覆法,其意图与实力,皆令大家心惊。
游子吟道:“外头?除了那张嘴不干净的,还有谁会装神弄鬼?不过他那副模样,能翻出什么花样?”
徐收收微微摇头:“游兄,莫要轻敌,那凳子嘴虽碎,背后未必没有撑腰的,它敢再三挑衅,怕是仗着什么东西。”
黄胡子哼了一声:“不就是个破凳子吗?它要真能翻出花样来,老子就把它四条腿卸了当柴烧,再把它那碎嘴子塞进灶膛里,看它还嚼不嚼舌根!”
殷漱道:“想来是不能了。”
蓝阕淡声道:“他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但盯着这里的眼睛,可不止他一双。”
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
殷漱道:“空猜无益,反失人心,徒生嫌隙。”
游子吟道:“若是外部干预,其目的绝非覆盖那般简单。晴兄,你原定凭此梭阵去往哪里?”
晴芳好定了定神,回忆道:“探查到近日北方的寂城频繁出现的怪涡。”
“寂城……”殷漱眉间微蹙,“传闻那里,近日确有不同寻常的异动。如今看来,或非天灾,而是人祸之兆,有人不希望我等顺利抵达。”
晴芳好闻言,面色微沉,似欲争辩,又似被无力触了逆鳞。再次抓起灵梭,手腕一转要施展法术。只是心绪已乱,力有未逮。掌风随之逸出,“嗤”地一声竟直奔对面游子吟面门而去,原是意外,只因子吟恰在正前。
“小心!”殷漱出声已来不及,眼见那道掌风袭向游子吟,虽非杀招,但击中定然狼狈。
她心头猛地一揪,抢步挡去。
游子吟险险侧首避开正面,掌风边缘却扫中身后一物。
只“啪”一声响,镇境梭被掌风击碎,化为齑粉。
游子吟惊得后退,按着陆离箍化成的金环,抬头一看,只见前地闪着凄齑。
游子吟回过神来,抬袖抹汗,喊道:“晴兄!你不要怕,摔碎的梭子,我来赔你!”一边说着,一边去拉晴芳好,转向殷漱:“你怎么样?”
“我没事,”殷漱的目光被掌风击中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徐收收扶住摇摇欲坠的晴芳好:“晴兄莫慌,梭子碎了是小事,人平安就好。”
黄胡子瞪着地上碎梭子直乐:“嘿!游兄,你这一掌够劲儿!什么破梭子,碎了就碎了,还赔什么赔?殷老弟,你盯着看啥呢?是不是那碎梭子里头藏着什么古怪?”
掌风竟将镇境梭的后壁震裂一块,露出里面一块小坟一角。
只见坟头碑,露出“无妄之灾”古拙字样,倒像一只鹭鸶。
徐收收瞳孔渐缩:“梭中藏坟,坟在器内,游兄,那一掌,反倒揭了盖子。”
黄胡子倒吸一口凉气,撸起袖子:“坟?谁他娘的把坟塞梭子里头了?怪不得阴气沉沉的!徐兄弟,咱把它全砸开,看看到底埋的什么鬼东西!”
殷漱道:“且慢,这写着无妄之灾?此处不是叫天梭之境么?这坟头碑文看着有些奇怪?”
晴芳好也收掌,看着自己惹出的乱子和露出的隐文,眉头紧锁。
游子吟反应过来,挥袖之间一股清流,迅速将坟墓拔地而出:“没想到,此处竟压着一座坟头!”
殷漱道:“看来此地早已更名易姓,连旧日碑迹,亦遭刻意掩藏。”
游子吟左手扶碑,右手轻抚刻痕:“这‘无妄之灾’的名字,听着便不祥。”
殷漱亦觉这掩藏暗藏恶兆,却为稳住游子吟,只淡然道:“名号不过象征,我们先寻得线索方为正事。”
游子吟将坟头轻轻推在旁边。
晴芳好抓紧灵梭:“不管这里是‘无妄之灾’还是‘无妄之境’,这浑水我们是蹚定的,走吧,先去会会‘倒福门神’。”
徐收收点了点头,容色沉稳:“晴兄说得好,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往前走。”
黄胡子把拳头捏得咔咔响,咧嘴一笑:“这才像话!管它什么灾什么境,老子拳头硬,什么鬼东西来了都得给我让路。晴老弟,你在前头带路,我殿后,谁要敢从后头摸上来,我拧断它的脖子!”
殷漱道:“只是到了那头,诸位务必跟紧,莫要落单。”
众人为避耳目,并未在大道驿站停留,而至一处山洞暂歇。夜风穿窗,发出呜呜,月光顶满杂草蛛网。
殷漱见游子吟和晴芳好正在布置警界。
徐收收微微侧目,轻声对黄胡子道:“这一路虽波折不断,我虽然感到害怕,但很高兴能够认识几位兄弟。”
黄胡子抱着胳膊:“布置这些玩意儿有啥用?那门神要真厉害,符能挡得住?要我说,还不如让我在周围撒泡尿画个圈,管保什么邪物都不敢靠近。”
殷漱想起一桩来,走了过去:“阿孽,有件事放在心里,倒一直忘了问你。”
蓝阕方才因翻着一片树叶,手指一顿,侧头看来:“什么事?”
殷漱低声道:“阿孽,前路未卜,危机四伏,寻常传讯恐遭截断,你鬼道之中,可有唯凭特息或密语方能触发的感应之法?若我私寻你,该当如何?”稍顿,又道,“从前仙官之间传讯,多需访音贴联络对方,最近些年,倒用‘引信’,不用画符,不用掐诀,只要添上对方的信物,回音自然送到那头,想跟一个人说,召唤‘引信’,就念他的名字,想跟一群人交代事情,就在‘引信’里建个‘往志踪’,要是急事,回音直接传过去,比跑腿快得多,以前送个信,还得靠访音贴,现在躺着也能聊来聊去,简单好用。不过,‘引信’常不轻授外友,除非交情极深。”她想着,譬如要找游子吟,只需在往志踪默念他的字。
“鬼洲想来亦如是,你我虽常见,却从未交换过这等信物,大约觉得当面就能说清,不必多此一举。”她头一回主动讨要,心中不免惴惴,见蓝阕目光微动,似有迟疑,忙又补道,“只是近来或有几桩事,需得与你私下商议,若不便,也无妨。”
蓝阕听了,眼睛一笑:“没有不便,有自然是有。”
殷漱一怔:“?”
蓝阕道:“那等‘引信’,鬼洲唤作‘魂鸣’。需互换一缕本息为引,一方若主动激发,无论相隔多远,另一方魂魄深处自生感应,大致方向亦能明晰。”他眼底笑意愈深:“漱漱,你终于问起这个了,你总不提,我还暗自揣度,是否你觉得不便,不愿与我这等对立身份交换如此隐秘的牵系,既然你都不愿,我自然更不能主动提及,如今好不容易等你开口,我怎会说不便?”
殷漱闻言:“如此说来,倒是我先前想岔了,那你的‘引信’,究竟是什么?”
蓝阕微微前倾,凑近她颊侧,目光凝定,道出那‘引信’。
殷漱听完,微怔,几疑听错:“什么?”
蓝阕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甚至略带鼓励朝她点了点头:“漱漱,若不信,此刻便可一试。”
“这……这如何试得出口?”殷漱颊烫,透着窘意,“难不成每次找你,都要在心里默念,这…这怎么好意思?”
蓝阕嘻嘻一笑:“正是要叫他们不好意思,不敢轻易来扰我清静,不过嘛……”他话音一转,望着她的脸,“若是漱漱要找我,随时恭候,念多少遍都成。”
殷漱意欲默念,难以启齿,着实难为情。
蓝阕见她盯着地面,犹豫的模样,忍不住笑来,慢悠悠道:“罢了,漱漱,我的‘引信’确实有些特别,可以成形。”他伸手摊掌,见一缕蓝丝浮出,毫无阴邪之感,反透着纯粹:“这是我的‘引信’。”
殷漱看着蓝阕掌心那缕‘引信’,略一思想。这无异于将一部分灵魂印记交与对方,风险不言而喻。
“不过……”蓝阕话锋一转,看着她道,“漱漱,你的呢?总该告诉我了吧?你也要给我一点信物,这样我能寻你,你也能寻我。”
殷漱这才抬起头,像做出大决心般,轻声道:“‘今天天气真好’。”
蓝阕顿了顿。
殷漱看着他,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又有点反应不来的紧张。
蓝阕品味一番,微微抬眉,看着她来。
片刻,殷漱耳畔传来他的笑音:“‘今天天气真好’?嗯,倒也好记。”
两人近尺,目光交错,用悄悄话,形景倒也好记。
殷漱依样画瓢,心音回道:“对的,你居然相信了?”
蓝阕眨了眨眼,回音里笑意浓来:“上当?我为何要上当?这听起来寻常,却恰恰最不易引人猜疑。”
殷漱也眨了眨眼,笑意眼底漫出来,染眉梢。
这引信是她数百年前挖空心思所想,自诩机巧,日后一直沿用。可惜兄长不欣赏,兄长更曾直言,说她实在无趣。如今见蓝阕真心觉得有趣,她心中不免生出些知音之感,或许这引信,也并非那般不堪?
殷漱略一迟疑,凝作一缕淡丝与蓝阕那缕轻轻相触,扭为两筒火折子,过程无声无息,却完成一次重要的信任奠基。
“如此,就定了,”殷漱道。
蓝阕笑容里,添了温柔:“漱漱放心,我虽非善类,可你的事,绝对保障。”
不远处,游子吟刚布好一道警符,拍了拍灰,转头对晴芳好道:“晴兄,你这梭子啊,得拿稳了,别再一不小心被邪物操控又触发惊喜阵法。”
晴芳好露出窘迫,小心收好,无奈道:“莫要再取笑我了,这是我太过疏忽了。”
徐收收轻轻一笑,劝慰:“晴兄不必自责,那邪物手段刁钻,防不胜防,游兄也是替你着急,并无恶意。”
黄胡子哈哈一笑,拍着晴芳好的肩膀:“晴老弟,游老弟说你两句,你就急脸,那待会儿见了门神,它要是骂你几句,你还不得钻它嘴缝里去?要我说,拿不稳就多练练,实在不行,换我帮你揣着这破梭子!”
游子吟倒乐观,从怀中掏出个纸包,打开竟是五六块黑豆糕:“来来,先垫垫肚子,这是我在上次特意买的。甜食能安抚心神,”他递一块与晴芳好,自己先咬一口,满足眯起眼。
晴芳好接糕,慢慢吃着,道:“多谢游兄了。”
徐收收微微一笑,接过一块游子吟的黑豆糕细细品尝:“游兄,想得周到,甜食确能定神,此去前路未卜,吃块糕垫肚,心里踏实。”
黄胡子一把抓过两块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吃的怎么不早拿出来?这黑豆糕不错,比那要命的珍珠羹强多了!游兄,你还有没有?再给我两块,我怕待会儿打起架来没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