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越看,眉头蹙紧。那一长串名字,几乎都是曾在世间翻云覆雨的声名赫赫的人物,而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全是崩溃自绝。
“霄客”为一代剑豪,开宗立派,广纳门徒,却在门派鼎盛、贺者云集之日,于众目睽睽下拔剑自刎,血溅华堂,只因那邪物在他耳边细数他每位得意门生未来必将因他而死的惨状。
“财神”朱富贵,富可敌国,慈善一方,却在六十大寿宴席上,听闻库中金银悉数化作顽石、粮仓米粟尽数霉烂的“噩耗”,当场呕血昏迷,三日后被发现悬梁于藏宝阁内。
“玉面阎王”崔珏,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在即将官拜一品、位极人臣的前夜,陷入所有政敌皆知其弱点、至亲皆欲其死的疯狂臆想,最终自焚于府邸。
殷漱道:“这些人物非直接死在邪物之手,而是败给内心对失去名声、财富、权力、亲情等的极致恐惧中。”注意到帛中确无帝名,莫非真龙之气自有护佑,而一般有成仙潜质者,灵骨罩体,邪祟亦难近身。她心头暗忖:游子吟当年凡童,竟被如此凶物盯着,恐怕背后另有蹊跷。
蓝阕道:“拿来我看看。”
“好,你看看,”殷漱将蜡丸递给他,过了片刻,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怪来?”
蓝阕粗略过一遍:“制蜡丸者?谁啊?”
游子吟答道:“游氏家兄合力制成。”
蓝阕目光落向蜡帛,看行记录,手指虚点向其中一列:“此人,张崇山,庚辰年腊月在无极雪山陨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非是那东西所致,受同行暗算,被反杀于此地。”
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个贵娘子,宣称自己受了诅咒,实则与贼合谋,以湿纸覆面弑夫,伪作意外,搏取怜惜。”
蓝阕连续指出数处错漏:“记载谬误颇多,张冠李戴,掩盖实情,以此为据,徒劳无功。”随手一丢:“制此蜡丸的前辈水平堪忧,建议重制。”
游子吟握着手中的蜡丸,显然从未想过这些费尽心血整理的记录竟然有这么多不准确的地方。
晴芳好道:“覆巢蓝阴!你休要信口雌黄!”
徐收收眉头微蹙,看得认真:“蓝公子此言虽严苛,却未必没有道理,记录若失了真,再详尽也是歧路。游兄、晴兄,不妨从头再捋一遍,把张冠李戴之处挑出来。”
黄胡子不满瞪蓝阕一眼,嘀咕道:“人家辛辛苦苦记了这么多,你倒好,上来就全给否了。行行行,你厉害,那你来记,我倒要看看你能记出个什么花来!”
殷漱听了,忙道:“诸位诸位,阿孽说话向来直率坦诚,并非有意针对任何人”
蓝阕目光从旧帛上移向殷漱,“不过有一点,其记载触到真相,这货怨毒确有‘株连’之性。”
游子吟被拉着坐,依前不顺,直觉殷漱很熟悉蓝阕的行事风格?
殷漱道:“怎么说?”
蓝阕逐一指出蜡丸的谬误:“赤祖非练功走火入魔,而是被我所杀,因其以活鬼炼刀。妙女非被仇家毒哑,同样是我动的手,因其以音律惑鬼,害得群鬼破防。黑心矿主非死矿井坍塌,而是被我活埋,因矿主曾将新鬼童封洞献祭。”
殷漱仔细看了,那几个被纠正的,确实都是恶名昭彰:“这些记载的死法惨绝,都成你杀的?你专挑这种杀?”
蓝阕理所当然:“我不喜欢啰嗦的杀,让小的送去一杯茶,陈述罪状和不耐烦,对方大多自己选择体面的方式结果,省我不少事。”
游子吟听得,内心腹诽,忍不住道:“你在大家面前如此坦述迫人自尽,这真的合适吗?”
徐收收道:“蓝公子,你这样做不尊重生命啊,像官员把犯人吓死一样,等于是自己动手一样,都违背道德。”
黄胡子哈哈一笑,拍着大腿:“好!这法子痛快!就像老子打架前也爱先吼一嗓子,多半能把对方吓软半截。蓝兄弟,咱俩是一路人,省力气才是真本事,谁还跟你一招一式磨叽!”
殷漱一听:“大家莫见怪,这不是查找线索,阿孽,还有别的发现吗?”
蓝阕又随意指些名字:“这几个货倒是没记错,不过非那东西所为,是夜龙螺清理门户顺手剁的。”
殷漱道:“夜龙螺?”
蓝阕道:“嗯,他喜欢亲自动手,讲究享受过程,认为那样更能告慰亡灵,”像在说两种不同的做菜风格,最后总结道:“所以,游氏祖宗整理的这份东西,错漏百出,非但无用,反而搅乱视野,这玩意,还是撕了吧!”
游子吟一把抢帛,护在怀里:“游家不会故意乱编!”
殷漱若有所思:“游家兄弟忙炼器,查证卷宗琐事,应该是借助他人的帮助,请问具体负责制丸的是谁?”
游子吟迟疑片刻,低声道:“硕老帮忙过,家兄将信息告知,由他代为制蜡丸来保存。”
轩辕凝奴是出了名的老资历,但以效率低、做事圆滑含糊著称。若他制造,出现如此错漏,倒不意外,只是错得如此离谱,就有些不着味了。当然器师们明争暗斗,表面关系还算和睦,内里不知有多少弯弯绕绕,外行实难看清。
蓝阕靠椅背,懒洋洋补道:“若真被那东西所害,殒命处必留有经年不散的独特怨念。它不只纠缠个体,厄运还会蔓延到父母、兄弟、挚友、同门等所有深切关联者,轻则运势低迷,重则遭遇不测,以此织网让目标在负罪中崩溃。若试图逃离求助,往往只会将灾祸引向帮助他的人。”
徐收收面色微沉,握紧了茶杯:“此物竟歹毒至此,不单害命,还要诛心。游兄,若蓝公子所言属实,那你先前不肯轻易开口求助,反倒是在护着我们了。”
黄胡子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凳子,怒道:“放他娘的屁!什么厄运蔓延、灾祸引向旁人,老子不信这个邪!游老弟,你要是真被那东西缠上,尽管往我这儿引,我倒要看看它敢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蓝阕的话却让游子吟惊道:“所以当年家里的兄长,后来几次炼器的意外……” 猛向身旁的晴芳好,眼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惊恐与自责:“如此说来,那邪物既会株连,你岂非也有危险?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晴芳好打断他:“胡思乱想什么,我什么资质,还来犯我。”
黄胡子拉着徐收收往旁边挪了挪,离游子吟远了些,满脸抵抗。这一挪,不自觉离殷漱坐得近了些。
蓝阕一眼扫过去,黄胡子目光一冽,拉着徐收收不自觉又离殷漱远了些,这一远离游子吟更近了,面皮渐渐紧张。
游子吟道:“看来我之前是把好运当柴火烧了,现在只剩霉运管饱了,哈哈哈哈……”
殷漱见游子吟不忘玩笑,知其心中实则不安已极,正是用这般亢奋来强行压抑,按落思绪。道:“此事从长计议,我们需做些准备。”
殷漱心中惦记着春杳杳的吃饭问题,总不能一走了之。
不料,蓝阕看穿她的心思:“你放心,我那些宵小之辈乐意照看,管他不闹。”
殷漱松了口气,道:“多谢你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蓝阕笑了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晴芳好取出一把“失措扇”,无需车马舟船,可瞬移千里,拍在桌面,言简意赅:“我想最繁华的放鹰楼,正是‘倒福门神’最可能现身的场所。”
殷漱道:“有此扇在,省去不少奔波之苦。”心头安定,有晴芳好与蓝阕这等战力同行,安全大增了。
蓝阕看扇一眼,淡淡道:“走吧。”
徐收收望着那扇子:“若此扇能缩地成寸,确实妙用无穷。”
黄胡子兴致勃勃凑近看扇,搓了搓手:“这玩意儿能带人飞?好!老子早就想试试腾云驾雾的滋味了,晴兄弟,你可得飞稳当点,别把我颠下来!”
启扇之前,见游子吟看着一直窗外好奇张望的美人靠,还忍不住问道:“殷殷,那位白骨朋友是不是想找你麻烦?”
殷漱这才想起:“我看这位常住客,机缘巧合得了些灵性,本性不坏,就是嘴碎了些。”
美人靠闻言,沙哑反驳:“谁嘴碎了,要不是老子……哎哟……”话没说完,被蓝阕一记眼神瞪去,悻悻缩了缩脖子。
徐收收低声道:“这凳子方才还笑得张狂,被蓝公子隔着门一瞪便老实了,可见恶物也怕狠人,黄胡子,你往后也别总嚷嚷,学学蓝公子这份不怒自威的本事。”
黄胡子叉着腰,幸灾乐祸朝凳子咧嘴:“对对,哎哟?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怎么缩成个哑巴凳了?蓝兄弟,你再瞪它一眼,看它会不会自己散架,省得咱们动手劈柴!”
游子吟敛了蜡丸,吹了烛火,周遭黑来。
徐收收在黑暗中低声道:“游兄,你突然灭烛,周遭有些黑咕隆咚,黄胡子,手按在刀柄上,莫要出声。”
黄胡子屏息片刻,粗声粗气小声嘟囔:“黑灯瞎火的,怪渗人。晴兄,你要是想引那东西出来,好歹提前吱一声,我好抄个趁手的家伙什。”
当时晴芳好执扇,催动扇符。金符逐一亮起,光芒大盛,将围站的尽数笼罩。空间拉扯,顷刻索来。
眼前景物,速糊啸风。然而,就在空间传送将成之际。周遭毫无征兆出现阴恻恻的声音,碎碴恶意钻来:“嘻嘻…小滑头……找了帮手…没用的…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你的福泽到头了……嘻嘻嘻……”
“倒福门神”竟能感知空间传送,趁机再次发出恐吓!
游子吟眼中爬满恐惧,僵硬起来。
晴芳好眉头紧锁,没料到邪物能干扰扇符。
殷漱想也没想,抬脚就朝着那扇影踹去:“滚!”
“砰”一声响,非实体碰撞之音,而是灵力激荡的爆鸣。
扇影剧晃,窃笑一起,“失措扇”一闪,不堪“嗤啦”,空中飘落。
空移强行中断。
大家依旧立地,如梦似幻。
游子吟渐白容色,证明着方才惊悚一音。
徐收收稳住身形,环顾周遭,低声道:“半途而止,是不是前方有物强阻。”
黄胡子晃了晃脑袋,骂骂咧咧:“他娘的,准备得好好的,谁把路给堵了?晴兄弟,你这扇子是不是该上油了?怎么半道还卡壳呢!”
殷漱道:“非扇失灵,还没出门,就被知道!”
蓝阕到:“看来它比我们想的更迫不及待。”
游子吟深吸,平复狂跳心脏,声音发颤:“它……它竟然能控制……”
晴芳好道:“我们换个法子去。”又从怀中取出一把梭子。这一次,他指尖灌注的凝实谨慎,小心翼翼规避无形的扰物。
光芒再次笼罩,空间移感袭来。
片刻之后,见眼前景象,殷漱心中一沉。
他们并未出现在预想中的放鹰楼,而是身处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四周无数滑梭,层层叠叠,不见尽头。梭面映出无数惊疑不定的浑影,有无数双眼睛窥视。透过一些梭面反射,能隐约看到外景的的色彩漩涡,闪过支离破碎的的建筑虚影,闪过狰狞的人脸充满诡异。
殷漱警惕周遭,指尖微光凝聚。
晴芳好迅速检查手中梭子,观察梭壁:“梭子生锈了,坐标和空间通道,被动了手脚。”搜视着无数梭中影,“那东西不但能干扰,还能强扭空间通道,把我们拖进陷阱。”
蓝阕道:“这里怨念重重是精心设置,看来那东西不想让我们出去,急着要在这里招待我们。”
他的话坐实晴芳好的猜测,倒福门神不仅如影随形,更暗纵空间,将他们强行拖恶境。
无数梭面中映出的面皮,带着狞笑。
殷漱前一步,打量最近一面梭子:“以为弄个梭宫就能困住我们?”她抬手,掌心凝起一团,向梭面斩去。
“漱漱!”
“小心!”游子吟忙阻,“这些梭子有古怪,冒然攻击恐生变故!”
殷漱未尽全力,只是试探,击向梭面。
“啪”的一声,梭面似投入石子,并未破碎。紧接着,所有梭子开始震颤,梭中影像更加模糊,那一股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着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梭宫中荡来。
晴芳好面色一凛:“窃窃私语,煞风无源,这是怨念已凝成形的征兆。”
殷漱道:“诸位切莫散开,也别去细听那些话,它们在扰人心智。”
徐收收面皮一紧,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黄胡子的衣襟。
黄胡子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跟老子面对面打一场,躲在梭子后头嘀嘀咕咕算什么东西!殷老弟,你听清它们说啥没?我光听见嗡嗡响,跟苍蝇似的烦人!”
殷漱望望周遭,确认是否有窃听者,最终,视线落回同伴:“方才晴兄转梭专注,灵流圆融,天隙梭是他的命器,也是此刻一切麻烦的根源。若在梭子做手脚而不被察觉,几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