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缩颈噤声,纷纷躬身退步,不过几息,推推挤挤,门给挤破了,散得干干净净。
店内重归安静,只蒸笼冒热烟。
蓝阕执筷,夹了只看上去最是普通的:“现在清静了,你尝尝这个。”
殷漱憋了半时,越来越不想坐:“我还饱着,嗯,饱着,” 说完猛地起身逃离这店。
这一起身,对面门窗前群鬼激动,纷纷喊道:“小娘子,你别走啊!”
“还没尝我的‘裹生卷’呢!”
“是不是我们说错话啦?”
殷漱更快,小跑起来。
那些长脖子递出盘子,还有张着的嘴巴都滞在原地,看着殷漱落荒而逃的背影,觑着容色莫辨的主子,再无一只鬼挪动半步,半些声响招去。
殷漱在前走了一阵,缓缓步子,回头看时。
蓝阕道:“我竟然不知道漱漱喜欢吃的东西,是我的疏忽。”
殷漱道:“我现在不辟谷呢…我什么都吃…方才不吃馒头…只是因为……那只碟子活蹦乱跳的。”
蓝阕道:“原来如此,那只碟子慕你风采,情不自禁,”他一副俯首诺诺的样,偏偏眼梢笑意假得十分明显。
殷漱道:“蓝魔,您不觉得您的诚意已欠费么,请及时补充!”
蓝阕笑道:“那我重说,是我不该坐在你对面,扰你心神,致使碟飞醋洒,全是我的罪过。”
殷漱听了,绷不住笑着。
两人又走了一路,驻足在不远处一个卖罗盘的摊子前。摊主身量极高,足有丈余,正迎着灯笼光,团团觑着她。
殷漱道:“阿孽,你去过‘及乌里’么?”
“马惊了!快闪开!”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担着扁担的货郎扔了挑子就往门里钻,卖脂粉的妇人连匣子都顾不上抱,任它摔在地上,胭脂碎了一地,染出几摊鲜红。馄饨摊被马身蹭了一下,竹架子哗啦散开,滚烫的面汤泼在石板上,腾起一片白汽。茶摊整张桌子被掀翻,瓷碗碎了一地,茶叶和碎瓷混在一起,被马蹄踩得稀烂。两侧酒幡被风吹响,灯笼光在布幌子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影子。那些摊贩刚把摊子支好,低头数着鬼面币,觉得脚底的石板在颤。殷漱觉得脚底的石板在微微发颤,那震颤越来越剧烈,混着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像闷雷般滚过来。
殷漱抬头一看,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烈马正从街尾狂奔而来,马嘴大张着,缰绳断了一截,在半空中甩成一条疯蛇。马背上早没了影子,鞍子歪到一侧,铁掌擦过石板,溅起一溜火星。
“啊!娘!娘!”那声音从一片混乱里挤出来。街心偏左的位置,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站在原地,两只胳膊还保持着扑向路边的姿势,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他的脸皱成一团,泪扑簌簌地掉,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喊。
那匹黑马正朝她直直撞过去,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越来越近。
“孩子!我的孩子!”
只一个布衫老妇从裁缝铺里跌撞着冲出来,发髻散一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拼命伸手去够,可离孩子还有好几丈远,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阶棱上,浑然不觉,连滚带爬往前扑。
黑马已到孩子面前。
那阵风先于马身扑来,卷起小男孩额前的碎发。
小男孩看见那只巨大的马头从天而降,看见马眼中自己的倒影,看见铁蹄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凌空而来。
没有人看清蓝阕是怎么来的,他像是在半空中凭空出现的一样,衣袍被风鼓响,他的身体凌空一翻,就在马蹄将落的瞬间,一只手臂从侧面猛探出,铁箍似的揽住小男孩的腰,将他整个人抄了起来。
马蹄重重踏在石板上,碎石四溅。
蓝阕抱着孩子就地一滚,卸去下坠的力道,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泥痕。等他停住时,孩子正完好无损窝在他怀里,眼睛瞪得溜圆,连哭都忘了。
“孩子!孩子!”那老妇连滚带爬扑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拼命摸着儿子的脸、头发、胳膊,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完整。小男孩终于回过神来,“哇”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妇人这才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去,“…蓝伯公……”妇人张了张嘴,声音发颤,眼眶红红,“您救了我孩子的命啊!”她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去。
蓝阕没有犹豫,拔腿就追那匹黑马,那匹黑马并没有跑远,它冲出十几丈后,被街角堆着的一摞竹筐绊一下,前蹄一弯,险险栽倒,又猛地撑住,暴躁就地打了个旋,后蹄踢倒一只竹筐,竹片在空中炸开。它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两股白雾,焦躁地甩着脑袋,随时可能再次狂奔,前面不远就是灯笼街,那条街窄,两旁挂满晾晒的布匹和竹竿,一旦马冲进去,不知道要伤多少人。
蓝阕的步子极快,身影在街道上疾掠而过,几个呼吸间就追到马身后七八步远。
黑马感觉到有人靠近,耳朵往后一压,后蹄猛地蹬出。这一蹄要是蹬实,普通人怕是要断掉几根肋骨。蓝阕像是早有预料,身形一侧,那马蹄擦着他的衣襟蹬了个空,带起的劲风掀翻他身后一只木桶,酸梅汤泼了一地。他趁着马身侧转的间隙,右手一把抓住半截断缰,左手按住马肩胛,整个人借力腾空,只一个翻身就稳稳落上马背。
黑马恼着,从来没被这样驯服过,四蹄离地蹦起,身子在半空中拧成一道弓,像要把背上的甩到天上去。落地时前蹄狠狠一跺,整个马身往一侧猛倾,铁掌在石板上刮出一长串刺耳的尖响,火星四溅。
周围群鬼“哎呦”“哎呦”惊叫着往后退,卖布的扯着整匹布跑,布头拖在地上被马踩出了几个窟窿。
蓝阕的双腿像焊在马腹两侧,腰身随着马的起伏微微晃动,不是硬扛,而是顺着马的力量在化解。他右手攥紧断缰,一点点收紧,左手按在马颈上,掌心能感觉到那滚烫的皮毛下肌肉剧烈的痉挛。他没有用蛮力去扳马头,而是一下一下地抚着马颈,像是在跟它说话,事实上他确实在说,声音很低,只有马能听见。
黑马又蹦了两下,力量开始散了。它的呼吸依旧粗重,但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挣扎渐渐变成不服气的甩头和原地踏步。它打着响鼻,耳朵转了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
蓝阕轻轻拉了拉缰绳。
黑马高高扬起前蹄,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月光照着它光滑如缎的皮毛,蹄子落下时,没有再蹦,只是烦躁的就地踏几步来,鼻孔一张一张喷着热气。
满街寂静了一瞬。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整条街叫好声、鼓掌声、拍手拍腿的笑骂声混在一起,从街这头响到街那头。
“好本事!”
“多亏了你啊,蓝伯公!”
“要不是你,今儿可要出祸事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围过来,捻着胡子啧啧称奇,说在遮城住了几十年,没见过比蓝伯公更利落的身手。
那一个做木匠的大叔拍着大腿说那马他认得,是龙螺鬼洲新进的那匹野马,连马行里干了二百年的老把式都治不住,这年轻的蓝主子居然就给拿下了。
蓝阕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安抚拍着马脖子。黑马已经彻底静来,甚至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惹得众鬼又是一阵笑。
蓝阕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鬼头,在群鬼里随意一扫,望着殷漱。
群鬼内围站着一个殷漱。她穿着一件粉衣,外面罩着薄薄的粉红纱衫,发髻挽得很素,只簪一支银簪,衬着她白净面庞。她在那里站了会儿,风吹起她纱衫的一角,露出里面淡色的衣襟。她没有像旁者那样拍手叫好,她微微抿着唇,目光穿过嘈杂的群鬼,定定落看他的面容。
蓝阕的手不自觉松开缰绳。黑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他没有理会。
蓝阕的脚步已经迈出去,拨开一个又一个看热闹的鬼,肩膀被群鬼簇拥也没留意,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殷漱见他走来。那一眼的对视短得像一道闪电。她先是一怔,像被烫了烫,猛垂着眼帘,转身就走,起初是走,走了两步就变成了慢走,极慢极慢地走。
“让一下,请让一下,”蓝阕急促追过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