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阕好容易追上她,跟在她的身后,她往前走,他也往前走。
街上鬼来鬼往,灯火晃得眼花,他与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走了几步,有所觉来,轻轻住脚,缓缓回过头来。
她看见了他。
他半退微步,目中含看她的影子,这满街灯火黯然失色来。
两人相视一笑。
她微微颔首,他定睛看着她面若玫瑰:“漱漱。”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
“不知漱漱要去哪里?大街上人多,我送你好吗?”
“好啊,”她目如点漆里着笑,悄悄抬起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落。
他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转过身,他立刻跟去,并肩同行。
街边高高的花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将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总会不自觉瞄她一眼,想说什么怎么也没说出来。
“公子,给你家娘子买一罐‘雪媚酥’吧,”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女孩笑嘻嘻奔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盒,“这酥点甜而不腻,入口就化,你家娘子吃了,笑起来会更甜!”
殷漱抿了抿唇,害羞低头去。
蓝阕因她这神情,心头微微一动,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我们不是……”
“买一盒吧!”小红帽女孩不依不饶追问。
蓝阕的目光无意中触到殷漱投来的目光,她正微微含笑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他便不再迟疑,往前走了两步,从袖中掏出银钱来:“那就来一盒吧,”接过那罐碎雪酥,随手将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谢谢公子!”小红帽女孩鞠了个躬,嘴甜得像抹了蜜,“祝公子和娘子多福多寿,”她话刚落,提着空篮子,蹦蹦跳跳去了。
蓝阕拿着雪媚酥,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递过去:“漱漱,你不会怪我冒昧吧?方才那个小孩子,她是信口开河的。”
殷漱笑眼盈盈,微微侧了侧头,没有接话。
蓝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媚酥,罐面映在他脸上,添来一层暖:“不过这罐子的确挺好看。”
“是挺好看的,”殷漱轻声应道,伸手接了过来,“谢谢,”这么美的夜晚,她却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无意间瞥了他一眼,见他胳膊间洇出一片暗蓝,不由低呼一声:“呀!”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嗯。”
“有血,你受伤了?”
“哦,一点小伤,”他摇摇头,语气满不在乎,“可能是方才拦惊马的时候,用力过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不行,”殷漱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不由分说走上前,将帕子覆在他胳膊的伤口上,轻轻缠绕了几圈,又仔细系了一个结。
他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打结的手指。那手指纤长白净,指尖微凉,利落又轻柔。他的目光从她的指背缓缓上移,移到她的脸颊,又移到她的眉目,她正低着头,睫微微颤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天底下只剩这一件事。
“好了,”殷漱系完,这才松手,低着头退开半步,移开目光。
蓝阕抿着笑意,把罐子递到她手里:“给,”看着她微微转身。
殷漱拿着罐子,转身前行。
蓝阕左手摸着右手胳膊中间那方帕子,指腹抚着柔软的布料,心头意犹未尽。快走两步,与她并肩:“我本来以为漱漱,这样勇敢的女孩,一般都不带手帕,没想到,也会不带着手帕。”
殷漱侧过脸来,目光坦然:“我从小在河边长大,也曾亲临战阵,也骑过马,也打过猎,刀光血影也见过一些,所以我会带着手帕。”
蓝阕听了,微微倾身,像是被勾起兴趣:“河边,没想到漱漱是在河边长大的,在什么地方?”
“是在东荒大洲旈京的汸河。”
蓝阕微微一挑眉,嘴角慢慢漾着笑意:“哦,在汸河啊,听说那里很美,若是我再早一点去汸河,我就能早一点见到你了。”
“现在也不晚,没有汸河,还有渃水,你不是也见到我了么?”殷漱的眼睛眨了一下。
“啊,对,是,”他含糊应了一声。
“方才看到蓝伯的风度和身手,难怪你身上有一股英雄气概。”
蓝阕听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我?我能算什么英雄?”
两人相视而笑,她在人丛里微微侧身,继续往前走,察觉后方远远的蓝阕侍者亦步亦趋跟着,不敢靠近。
蓝阕转头看她一眼,道:“漱漱,不知你心目中的英雄是什么样子?”
殷漱注目前方,眼光遥远:“我心中向往的英雄,拥有侠义之气,柔软的内心,怜悯世间之疾苦,同时又有坚定的意志,炽热如烈火般的心灵,他能够治理国家,安定天下。”
“若照漱漱这样说,”蓝阕笑着摇摇头,“这世间恐怕没有人能担得起英雄二字了。”
殷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有的。”
蓝阕想了想,试探着问:“这么说,漱漱眼中有一位英雄了。”
殷漱说:“我少时以为自己不可能见到这样的英雄,但听别人传过他的故事,世间真的有这样的英雄存在,他气度雄伟,胆识非凡,闻者都非常敬佩,可惜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他当年的风采。”
蓝阕问:“漱漱,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殷漱继续往前走,察觉后方的蓝阕亦步亦趋追着问:“该不会是……渡厄星君?”
殷漱先是一惊:“怎么会是他呢?”
蓝阕跟步问道:“该不会是世间的男子?”
殷漱的目光转向他:“都不是,他是西荒的浮厝,我的师父。”
蓝阕微微一怔,重复一遍:“…西子浮厝。”
殷漱像是误会他的迟疑,微微蹙眉:“怎么?因为他与鬼洲立场不同,你就看不起他吗?”
蓝阕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方才你说的是这么回事。”
殷漱道:“那是你还不了解他的事,这样的英雄,纵使今生今世也很难见到几位,我能与他共同存在于同一片天地,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她慢慢转身,望着前方灯火阑珊的长街,声音轻来,像是在说一段旧梦:“当然还有一个特殊的英雄,据说妖皇燚燚曾经非常傲慢自负,只为他钟爱的心上人获得生存的力量,不惜自我牺牲来摧毁仙界的果实,制造出邪恶的物品,我无意间听说过他的事,据说他年轻时就能扛起千斤大鼎,后来在黑坂之战中破釜沉舟,大败魔军,十岁就在黑离关用疑兵计吓退魔军,救出不坠之城的魔主。”
蓝阕适时插了一句:“是十六岁,哦,我也是听人说的。”
殷漱笃定:“我听到是十岁。”
“那好,就算那年他十岁吧,”他笑了笑,没有争辩。
殷漱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侧过脸来看他:“蓝伯,听你的语气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蓝阕摆了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你把妖篁燚燚想得太好了,若有一天你真见到他的话,只怕会失望。”
殷漱沉默一瞬,轻轻叹气:“我真的有机会见到他吗?那除非他……”她的话没有说完,声音却低了下去。
蓝阕问:“为什么叹气?”
殷漱说:“我想家,非常想家。”
“你的家?”
“我说的是东荒,”她的目光变得柔软而遥远,“那里有世间最大的月亮,还有世间最美的吉祥树,有琴有箫,有水声有风声。”
“还有呢?”他轻声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歌,”殷漱点了点头,轻声唱了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她唱完一段,停了停,解释道,“这是一段感叹时光变化的歌,我小时候觉得日子慢,慢到等一朵吉祥花开要数好几个日落,现在回头一看,时光哗啦啦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