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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赌一场来日方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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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道:“不过被蚊子叮了一口,我没事。”却不知这安抚更添他们心头蚁噬般的焦灼。

四人攥紧铁栏。

“别担心他会对我如何,思想上抱残的男人往往抱憾终身,” 殷漱回握铁栏,“倒是你们是否吃饱睡好?”

四人默契点头,这半月养精蓄锐,只为伺机破牢。

莽莽单膝跪地:“是我的蠢笨,害你陷此困境。”

“是我的错,趁他成为我的弟弟就不管他的古里古怪,糊里糊涂就把你的命运决定了,”山珖骨白的手背上,筋如悔恨的脉络暴起。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莫过于忠士的无谓自责。

“现在不说这些,你们所在危险,悬命于牢,党项部特赦令已颁,” 殷漱看着他们说道:“你们都要回到党项部。至于我……当然不用回党项部啦,” 殷漱眼底藏着未言明的险途,跟着她的方向,只有死路一条。她目光掠过风煴、山珖、沅沅,滞在莽莽的脸,那时日正与道士对峙,自己倒没留意,见他左眼睑肿着:“你的眼睛怎么了?”

莽莽立时捂着眼嗷嗷叫:“他揍的!”指控从沅沅晃到殷漱,“我说是你指使,都不管用!”

沅沅道:“他这个傻头,上次偷袭我!”

莽莽道:“你活该,以后你遇到难办的事情,我这招够你学半辈子了。”

“你以为你是在做好事啊,这无异于抱薪救火,这是在帮倒忙,”沅沅道。

殷漱嘴角微不可见扬了扬,这两个顽固让地牢有一些人气。

山珖已看透殷漱心思:“你……有计划了?”眼中追随之心,至死不灭。

殷漱敛起笑意:“河湟王将下令处死党项部头头。”

莽莽等呼吸一窒,党项部亡了?那他们岂不成了亡国奴?

“河湟治下,未必是祸。是不是,沅沅,他们这些男人的直觉没有女子明锐”殷漱道。

“啊?”沅沅心不在焉。

山珖道:“山河破碎,夙愿成灰…遗志成空…这便是我等叛军的终局么?” 道尽英雄末路的苍凉。

“能让党项部内百姓饱暖的,可算做党项部的明主?”殷漱问。

山珖神色一变:“你指滇梧,传说他为求长生不择手段,也配称明主?”

殷漱挨着铁栏:“减赋税,禁滥杀,我这几日所见,当做不得假。”

四人瞠目。

殷漱继续道:“无需挂怀君王登基前的血路,但看御极之后如何治国安邦,如何令万姓熙攘,如何令天下阜康。党项部王虽名正即位,却致民不聊生;滇梧虽好求长生,却能轻徭薄赋。明主之衡,当察风云之言,还是百姓之口?滇梧赦农人、择良吏以治党项,如此作为,不能算作不正不明。”

山珖、莽莽、风煴沉头思量。

特赦令如当头棒喝,正统的冠冕下,多少亡国之君,而染血的帝座上,或许坐着一位治世主。

“况且,追求长生、弑杀婴童……那些不过传闻。” 殷漱声音渐低,“若百姓要住的是一个鲍鱼之肆的地方,才是暴风骤雨,传闻只是传闻,我只信亲眼所见的证据。”

滇梧的倨傲莫名浮来,那样一个把尊严当冠冕的男人,怎屑吃婴固位。殷漱蓦然一颤。当务之急,是等他们安全回到党项部后,自己再谋脱身。

忽然,听见牢边窸窣,殷漱倏忽一凛。

沅沅心事重重,喊着:“阿…阿愦…保重。”

铁栏内外,默契着落。

殷漱该走了,那位多疑的河湟之主,随时可能折返。

四目追随着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发尾,直至彻底不见。山珖突然瞳孔一缩,她避而不谈的自己脱身计划,莫非是要独自行动?

沅沅与风煴视线相击,竟同时看向山珖的心思,山珖沉默不语。

莽莽急得直挠头:“那我们呢?阿愦呢?”

风煴认为她不是党项部人,这是要独自赴险。视线锁住莽莽,绝不能让这莽夫毁了她的计划。

沅沅迎上风煴的视线,心照不宣。

莽莽捶墙低吼:“我只效忠党项部的首领,党项部的首领是阿愦!”

山珖一记眼刀,只怕这莽夫的热血会坏事。

风煴按着莽莽肩头:“你别急了,她不说,自有主张。”

牢房的长长甬道。

殷漱浑然不觉走的慢,山朗的伤势和同伴的安危横溢在心头。当时拐角,猛地撞进一堵肉墙。殷漱鼻尖一酸,被铁臂捞回。

甬道里对上一双黄金瞳,不知他在暗处多久?听到了多少?

所幸,未提具体计划,计不露白。

滇梧手臂箍着她的腰,才能和见识超过一般,几乎无不精通的女子,当然见过,却觉得她身无半亩,却总将朋友的忧患萦系于心的这般模样,在他眼中鲜活勃勃,明敏异常:“聊妥了?”

“老身劳您久等了。”

滇梧一言不发将她打横抱起,在幽深地牢里转了一圈,正在回去的路上。

殷漱倒是没有环住他颈,只觉托着臀部的掌心滚烫,方才的认知里再加一条,这人爱干些不大伶俐的勾当,这长长的甬道,怕是他们都看见了,好容易回到内寝,漫长沉默后,滇梧终于将殷漱放地。

侍女们伏地颤抖,不知眼前婆婆究竟是什么来头?阿勿珠瞥见殷漱浑身血腥,急忙会意旁人备水。

殷漱见满地板累累泥,靴头不自觉搓了搓脏,无论如何不能晃人眼目如此。

侍女们掩目。

阿勿珠跪捧铜盆。

殷漱双手温水,漾开脏污,又换一盆,再洗一遍,蜷了蜷水:“我自己来,你们先去忙吧。”

阿勿珠听了,留她坐洗,只认为这位竟能享有这般自在,虽是囚徒,却似贵客。

大殿内只剩滇梧疑惑的视线。

殷漱拨弄温水,手指悬空,手帕遥不可及,方才退出的侍女,将它搁在四五步外的桌边。

殷漱伸手去够,滇梧执布而立,眼底明晃晃的捉弄之意。

滇梧膝头点地,握着她的手腕,像一只不肯栖磐的白凤凰误入沙漠。

殷漱指尖微微一颤。

滇梧他掌心的一种异样传来,竟让她手中泛着细密的熟悉。不知缘故,想起一种熟悉的凉感。

滇梧手帕拭过她指间的水痕,动作轻缓。

殷漱望着他屈膝执帕的模样,茧腹擦她虎口,她心头蓦地一顿,仿佛多年前,她握在手中的那柄弓的触感,曾无数次贴合此处,而那把弓,早在一千三百年前,东荒覆灭那日,随她最后一箭离弦,碎裂在烽火蝗兵之中。

她倏然抽手,却被他轻轻按住腕子。这静默间的角力,竟比沙场对阵更让她发愁。

“你认为我是明主?”滇梧未松手,抬眸看她。

话题一转,殷漱扬起脸:“河湟王竟有窃听之好。”

滇梧指间微紧:“说。”

殷漱道:“河湟王,在意一个俘虏的评价?”

滇梧道:“我想知道。”

殷漱道:“为何?”

滇梧亦不明白,方才牢中那番明主之言,竟让他折返暗处。

“依老身所见,你是个好的大王,”殷漱道。

滇梧道:“即便我弑亲夺位?即便我求长生而不择手段?”

殷漱道:“嗯。”

滇梧道:“为何!”

殷漱道:“不为何。”

滇梧道:“现在就说说看看!”

殷漱道:“哦,弑亲之路为了权位,求长生而不择手段为了权位,你不为权位?难道为了美人?”

这问竟堵住滇梧的反问。

殷漱道:“况且,做没做过,你自己清楚,何须问我?”

滇梧道:“若我立誓从未做过这些事情,你可愿信我一回?”

殷漱道:“事实不靠旁人信与不信,事实单凭肉眼也是很难看清。”

滇梧道:“你果然与旁人不同。说说,你想要什么?城池?珠宝?或是……”

四目相对间,滇梧明明猎手锁定目标的眸光。

殷漱道:“你误会了,老身不过是个战俘,拿城池做什么,拿珠宝做什么,莫非要老身与人珠比黄,孰与我黄?”

滇梧笑道:“很快就不是战俘了。”

殷漱道:“是啊,赌约,我赢了你。”

滇梧道:“三日之内,你逾期了,你输了。”

殷漱道:“我救了你一城之民,你跟我计较期限。”

滇梧倏然迫近:“我若下注,必通吃全盘。”

“哦,”殷漱低头,先是移开铜盆,离开了他的身侧,只觉这男子的傲意,比烽火连营更慎。

长夜方始,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较量开始,而最大的变数,可能正是她那段不愿回想的过去,正悄悄等着合适时机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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