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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宛如驿中初醒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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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往事没有尽头,殷漱不再多想,看向那座孤坟,坟茔寂寂,青草已深,她俯身,拔去涨过碑石的野草,草沾衣浑不在意,直至墓碑彻底干净,起身道:“往后,就由你,照看此地。四时清明,勿缺酒食,勿使荒芜。”

阿蓼心头一凛,深深低头:“是,仙子。阿蓼谨记,定不负所托。”

殷漱微微颔首,转身立驿门。

“打算回去?”游子吟问。

殷漱将头来点,再望一眼蕉鹿梦驿,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吹来着草根香,久久不散。未几,两道仙影乘风而起,隐入云烟。蕉鹿梦驿两旁行路者,只望见一行天光,像星河追日而去了。

穿过坊门,见无数器师列队天街街头,穿梭往来,临危而惧,数道天街中严密搜检。殷漱远远看去,雍华府的琉璃瓦,经受了烈日种种磨难,它们只是粲然一笑。殷漱等踏过峻青石槛,追欢殿中已聚集众多炼器师,隔着老远听得阵阵争执之声传来。

“那魔啊反咬一口,诬我们在鹦鹉鬼洲布了暗桩?我们逆熵坊还用得着在他那里埋耳目吗?”

殷漱正要抬脚迈入,身后游子吟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拉了她的衣袖,走在她的前面:“仙师们,话可别说这么早,”

诸位同僚目光越过游子吟的肩头投向殷漱,殷漱亦看向高殿内。

殿内瞬间静一瞬,几道目光又又扫过来,落在殷漱身上,又又又转向她身前的游子吟。

“哟,美黑大师回来了?”众器师见两人身后,通幽面色阴沉踏进门来,浑身浴墨,好似刚从夜叉坑中爬出。满殿交头骤然凝滞,众人纷纷移开视线,不愿殿中怒斥来充溢耳畔。还有洞微,不但没有躲避诸位同僚的视奸,反而故意朝殷漱的背后投放目光,意图非常明显。

高座之上的白翁缓缓睁开眼,白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慈和,只是眉间堆着疲惫,周身宝座像一层拂不去的佛光:“游子吟,此番去鹦鹉鬼洲,辛苦你了。”白翁声音温如初春溪水,潺潺流过炼器师的耳畔。

游子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向白翁鞠了一躬,又转身向四周仙僚作了个揖:“不辛苦,应该的。采集酱豆,培植神器,本就是分内之事。”

殷漱这时才真正走进殿内,四下里一望,并不见镇极殿的游子濠与含神宫的游子宴,料想是外出公干去了。追欢殿平日里难得聚齐这么多位炼器师,几乎座无虚席,每一位器师满脸凝重神情。

白翁看过殷漱,目光最后停在她身后那两个浑身沾满五彩釉料的通幽和洞微身上,只见通幽垂着头,像一尊还未烧制完成的俑,洞微立在门边一动不动。白翁摇了摇头。

听说追欢殿过去半年可能连一次大议都没有召开,殷漱心里想着,现在状况频发,集中思议时长,难怪白翁会感到疲惫。

“蓝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今天他能轻而易举把得罪他的东荒府君抓走,明天岂不是也能抓走我们任何一位?”一位中年炼器师道。

“这事万万不能姑息,”另一位附和,“必须得及时遏止啊!”

坐在角落的颜开忽然轻笑一声,只见他的拇指慢条斯理勾勾腰带:“蓝魔雄踞四大鬼域,鬼徒遍布,岂会在意小小一座地窖?依我之见,未必是东二殿下触怒了他,才犯我们雍华府吧!”

游子吟转向颜开,语气依旧温和来:“颜相这话就不对了,大家可都是亲耳听到,蓝魔自己承认的,”他顿了顿,在殿内扫视一圈,“说起来,本月是轮到哪位器师守坊?雍华府大门被人动了手脚,传至他处竟浑然不觉,这难道不是失察?”

满从新闻言,心头一紧脸色一白,颜开利落起身,双手叉腰道:“是我,这个月轮到我值守,确实是我疏忽了。”

桑况况只觉腿都站麻了,忙打圆场:“依我之见,一桩一桩先把血洗国子监来龙去脉查清楚吧!”

这时,硕老从侧门匆匆进来,禀事时,掌心朝下,五指并拢:“白翁,收得半日闲的音讯了。”

白翁微微前倾身子:“他说什么了?”

“他说时运亨通国子监血洗之事另有隐情,他会自行处理,望旁人不要插手。”

“什么隐情?”

硕老摇头:“具体没说,只提了句,务必不要让东荒殿下自贬修为。”

殿内一片哗然。

“这究竟是为何呀?”

“债主寻不着真凶伸冤,咱们在这儿瞎忙活什么?半日闲分明讳莫如深,实在没有半点趣味。”

白翁抬手,轻轻压落议论:“洞微、通幽,你们与颜开一同配合,加强逆熵坊的巡查,尤其是每一处暗道,每一条街头都不得放过。若有可疑之仙靠近,即刻上报,不得有误。”

“是,”洞微和通幽齐声应道。

“其余人等,继续排查。”

众器师纷纷应是。

殷漱听到角落里的低声嘀咕:“这东荒神女啊,每次闯了祸,白翁嘴上说要彻查,到最后哪回不是高高举起的轻轻放下?说到底还是背后有浮厝撑腰,我们往后说话,得拣着说!”

“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我们日后见了她,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嘴上得有个把门的!”

殷漱听了,咬了咬唇,走上前去,向白翁深深一揖:“白翁,这回又劳您费心了。”

白翁看着她,满眼疼惜,朝她招招手:“来,小殿下,到跟前来。”待殷漱走近,才慈声道,“这还不算什么费心思,你若是一直死咬血洗国子监的是你,那才真的费我心思呢!”

“其实……”殷漱欲说不说。

“说给我听听。”白翁的声音放得更慈祥,仿佛怕惊扰了她。

殷漱深吸一口气,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从她在国子监的发现,到与蓝阕的相遇,再到鹦鹉鬼洲的种种,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她说话时,白翁一直静听,偶尔点头。

待她说完,白翁抬手摸了摸胡子,叹息一声:“小殿下呀,你这桩事办得,可真是费劲不落好,两头难做呐。”

殷漱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我知道。”

“罢了,你一贯如此。”白翁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无奈与怜爱,“半日闲已去寻春杳杳,你可想好了日后如何与他相见?”

殷漱道:“还没呢,只是目前,我还得琢磨着旁的事情……”

白翁抬眼,嘴微微上扬:“噢?有何妙事,也说来让我乐乐。”

“孤独忘稔是祈和仙尊派去鹦鹉鬼洲暗中行事的吗?”

白翁的笑容淡了淡,轻轻松松道:“正是。”

“这是为何?”殷漱问。

白翁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天色正浓艳,天际最后一抹绛紫正被深蓝吞噬,“因为先对逆熵坊出手的,正是蓝阕,”他背对着殷漱,声音在旷殿内回荡,“这些年来,蓝阕的情报总是来得既迅速又准确,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界限在何处,怎样游走边缘,哪些本不该他掌握的秘密,他都了然于心。这回更是直接将密道修至静思园,若说仙洲没有他布下的暗桩,这些又怎能说得通?又如何能解释这一切?”

殷漱追问:“您可有凭据?”

白翁转过身,目光穿过殿堂,落在殷漱脸上。这次,他的眼神难辨,疲里见忧,“正是苦于拿不到真凭实据,我才去寻祈和仙尊商议。仙尊便命孤独忘稔潜入鹦鹉鬼洲,暗中查访。只可惜,逆熵坊那枚暗钉尚未拔除,独孤忘稔反倒身陷其手。此番多亏你出手相救,他才得以脱身,可要再追查蓝阕暗布的耳目,怕是比炼神器还难了。”

殷漱上前一步:“出纰漏的究竟是逆熵坊,还是紫薇神阙?”

“不好讲,”白翁踱回座位前,抬手示意殷漱落座,“你便当作除了你之外,众炼器师皆有嫌疑,或许只一位,或许不止。”

殷漱暗忖,如此想来,即便是通幽与洞微,即便是靡靡和桑况况,也脱不了嫌疑?

白翁看着殷漱,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烛火跃在他的眼中,道:“小殿下呀,我晓得你如今对蓝阕有几分赏识。可仍得多个心思,莫将底子尽数与他了……”他的声音慈祥来,“世间凡能成魔者,哪个不是熬过常者难忍之苦?或直上至境,或永陷深渊。自不坠山走出的魔物,皆比你料想的更危险。我虽不明蓝阕图谋几何,所向何处,可他连逆熵坊的底都摸得一清二楚……”他稍作停顿,眼神渐沉,“此事大为不妙。”

殷漱张了张嘴,本想替蓝阕说些什么,出口却成了:“阿孽他…我是说…蓝阕…想来也不至于闹出太大乱子。凭他的本事,若真要兴风作浪,怕不是早把四大仙域掀个底朝天了,既是从前没有,只要不出变故,往后应当也不会,您不必担忧了。”

白翁看着殷漱,眼中一面闪过忧虑,又像是某种预见的悲悯,缓缓道,“但你该明白,为护仙洲神器,为保苍生,逆熵坊赌不起。”

“是,”殷漱没奈何,只得拜辞。

她从雍华府出来后,心中纷乱,回顾白翁的话像一根细针,将她的心魂贬在最幽之处。经过静思园时,见园中那几株千年舜华,花瓣在天色中泛着赤光,又想起母亲和兄长离去的背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垂眸捻着灵诀,丢个灵址,纵起结音,径回西荒。敛了结音,找路而走,当时还没走去自己的草堂,听得侧方传来喧哗。

“仙子,恕罪!”一个颤抖的声音说。

殷漱抬眼望去,只见那紫衣女仙正趾高气扬站在庭前,而她面前,跪着一只浑身污秽的雪叙。

紫衣女仙掩着鼻子,一脸嫌恶:“你是何人?为何身上如此这般异味?”

“我名唤雪叙,是主子准我来这儿的。”

“原来是只野猫!”紫衣女仙嗤道,“我现在就要你舔干净我的衣服。”

雪叙慌忙后退。

紫衣女仙道:“我身上这件东西可是贵重之品,寻常的清洁就会毁了这衣料的!你…你须得赔我一件,不然我们找浮厝上神说理去!”

周围的仙子们窃窃私语:

“这仙子也太蛮横了吧……”

“别多管闲事,不能错过了我们修炼时光。”

紫衣女仙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你这草芥之流,也配上得了西荒,还占位仙地?你也配?”说着就要动手。就在她抬手欲打的瞬间,殷漱走了过去,不偏不倚,只一脚踩在紫衣的绣花靴上。

“哎呦!”紫衣痛呼一声,怒目圆睁,“好痛!你!又是你!东里殷漱!”

殷捂着自己的脚,也“哎呦”一声:“好痛。”

紫衣瞪大眼睛:“明明是你踩我的靴子,你何痛之有?”

“心痛我的靴子,”殷漱面不改色,“你不知道吗?我的靴子特别特别珍贵,我的双脚受了那么重那么重的伤,得亏这双靴子的保护,你如今弄脏了我的靴,快向我赔礼道歉。你还得再赔我……八十万灵铢。”

周围一片哗然。

紫衣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殷漱:“你真是个疯子,明明是你先踩的我的,凭什么要让我给你赔礼道歉?”

殷漱慢条斯理道:“我刚才都看见了。是你自己撞了这只猫的,你要一只猫赔偿你的损失,那我的损失,你是不是也得赔偿赔偿我?”

“是它空长眼睛,见到本上仙竟敢不跪,听到上仙名讳竟不避让,在上仙面前竟还囫囵趴着,不知跪让。”

“哦?你倒是长眼睛了,你怎么不知道跪让跪让我呢?”

“你…”紫衣语塞。

殷漱上前一步,气势一凌,眸光刃来:“身为上仙,对一只猫逞威风,是为贱,连猫都容不下,是为毒。又贱又毒,你这副嘴脸,也赶来西荒撒泼?”

紫衣咬牙:“你!东里殷漱!你放肆!我是西海龙王翁主,你敢得罪我?”

“我知道你身份显赫,”殷漱挑眉,语气夸张,“你后头有靠山,了不得,了不得,这后台硬的,都快赶上灵天门那根柱子了。你多金贵啊,你多威风啊,哟哟哟,我这腿都软了。”

紫衣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是那个东荒罪仙,还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殷漱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紫衣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紫衣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她这才转向雪叙,伸手将它抱起来:“你不必跪她。”

雪叙眼中含泪:“我何德何能,竟让你出手相救我,真不知何以为报。”

“你不必放在心上,”殷漱淡淡道,“我素来见不得这种凭恃出身欺压他人的做法。今日纵不是你,我亦会出手相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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