汸水节前夜。海浪轻拍船舷,殷漱坐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山壁。
温寸寸从船舱走出,在她身边坐下:“殷漱,事已至此,我……我需坦言相告。”
殷漱侧头看他。
温寸寸愧然道:“我与夜翙翙合谋诓了你,他嘱我不要告诉你,引你离开上这里,因汸水节将至,那日必有剧变!”
海浪渐响。
“所以,夜翙翙坠海是假?你明知道东荒将有险,仍执意不告诉我,引我离开?”
“夜翙翙说,此事凶险非常,你已为东荒大洲奔波多年,不该再卷入此劫,他说……这是为你好。”
“那这些怪物呢?”殷漱猛地站起,“那次绿桃花诺遇袭,本不该出现的怪物竟能追至深海,若东荒潜藏更多此等异类,上善古族如何应对?那些毫无防备的仙民又该如何?”
温寸寸道:“我只知道夜翙翙担忧汸水节有变,却不知怪物已进化至此。”
殷漱眯起眼睛:“你猜,这些螺黛兽,会不会与褚家有关?”
“褚家?”温寸寸一愣,“可他们不是世代守护东荒大洲……”
“世代守护的也可能是褚家秘密。”殷漱的眼神暗来,“自我记事起,褚家主宅严禁外人靠近地底。蓬溪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褚家禁地。”
温寸寸道:“你怀疑……”
“我怀疑很多事情。”殷漱转身望向家族方向,风吹起她的发,“比如为何每次汸水节前夕,褚家都要加固宅邸结界。又比如为何夜翙翙明知有险,却不联合各家搜检褚家,反而要将我支走。”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鳞片:“记得我之前遇袭的那只怪物吗?”殷漱将鳞片举起,对着蟹黄的月光,“我在它出没的崖洞,发现同样的东西。”
温寸寸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鳞内侧极小的半片火葫芦,那是褚家的族徽。
“这些怪物是褚家圈养的?”
“或制造,或操控。”殷漱收起鳞片,眼神一眯,“我更在意的是,夜翙翙究竟知道多少?他支开我,是为了什么?”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晃。
“又来了!”船头的老舵手赵叔在舵前大喊,“海底有东西,看着比之前的更大!”
殷漱与温寸寸冲到船边,只见海中数个黑影正迅速接近。与之前不同,这些怪物体型大,甲壳在深海中闪着暗红光芒。
殷漱拔出腰间彤弨弯弓,弓身自动延伸成一道赤红弧光。
温寸寸拉住她手臂,“数量太多,硬拼必死无疑,我们得回去求援!”
“不能让这些怪物跟着我们回去,”殷漱并未冲动入水,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包紫色粉末,尽数洒向海面。
粉末一触,海面瞬间诡谲,似一张光罟铺展。
怪物们一触光罟,发出尖嘶,动作明显迟滞,却仍在缓缓逼近。
“彤弨粉只能拖一刻钟,”殷漱转身喝道,“赵叔,全速返航!”
老舵手咬牙转舵,船身在浪涛中急转。
温寸寸踉跄扶住船舷,看向殷漱:“若夜翙翙真与褚家同谋,我们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殷漱望着越来越近的怪物:“就算真是陷阱,我也要跳进去看看。有些真相,必须亲眼见证。”
船刚至岸边,老舵手们弃船散奔。
殷漱与温寸寸避开主道,潜入一条后山小径。
远处广场已搭起祭台,张灯结彩旗在夜风中飘,仙民们的欢笑声隐约可闻。
“你要直接闯褚家禁地?”温寸寸压低声音,额角龇着汗,“这太冒险了!”
“庆典明日开始,今夜守卫最松懈。”殷漱脚步不停,“若真如我所猜,褚家的秘密就藏在地底。而那些怪物可能就就家褚家后山……”
她突然住脚,将温寸寸拉入一丛密草后。
前方石径转角,两个褚家护卫正低声交谈:
“……那里又送了一批饲料进去,这次能撑多久?”
“难说,最近它们越来越躁动了,长老们都在担心汸水节镇压不住……”
“饲料?”温寸寸在殷漱耳边喃喃,“他们用活人喂养那些怪物?”
“镇压,那些怪物不是被圈养,而是被镇压,那褚家世代守护的是一个什么东西。看来这个镇压的东西快关不住了。”
绕过巡逻,褚家后山禁地的入口隐在一群瀑洞后。
殷漱攀上岩块,无声潜伏,腐息扑来。
每隔十几步嵌着幽幽晶石,有些地方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斑驳难辨的镇符。
殷漱看着岩壁残留的封印之力。
温寸寸跟随在后,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褚家究竟在这里关了什么东西?”
殷漱正要回答,却听见地底传来的微弱的音?
尽头一扇巨门,门上刻着繁复的古兽图腾,兽目嵌着血红石,那门虚掩着,露一线昏亮。
殷漱门缝一窥,门后一个巨天洞窟,高不见顶,穹顶垂落无数发光的水晶簇。
洞窟中央,一座黑色石台之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破衣,长发枯散,身体连着数十根明管。管道的另一端延伸至洞窟各处,没入岩壁黑暗中。而最令殷漱窒息的是,那些管道中流动的,竟是密密麻麻的幼体螺黛兽,它们在他体内穿梭,似某种诡异的共生。
“蓬……溪……”殷漱捂住嘴。
石台上的正是失踪的挚友蓬溪,久未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不曾活着。
“他才是‘祸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漱猛然转身,结音锤已握在手中。
红衣依旧的夜翙翙立在石梯,看着殷漱眼中没有惊讶:“你不该回来。我让温寸寸带你离开,是不想让你看见这一幕。”
“他……”殷漱的声音颤着。
“他是阵眼,”夜翙翙上前一步,“四千年前,褚家先祖于此地封印了一只来自槐序之地的上古凶兽‘冥’。此兽之性,能化为最锐利的法器之源,却也噬人心智。需以特殊血脉滋养方能压制,蓬家血脉正是关键。蓬溪,是这一代的镇守者。”
殷漱看着蓬溪身上那些涌动着管道:“那些怪物就是……”
“是凶兽性气所化。封印的兽壳日渐衰弱,泄露越多,怪物越强。褚家世代守护此地,表面风光,实则是看守囚笼的狱卒……”
“为何不告诉所有人?”温寸寸忍不住问,“为何要让整个东荒民众蒙在鼓里?”
“因为希望,天炙之期将至,若让人知道封印将破,凶兽将出,东荒必生大乱。仙民们本盼着此次天炙成功,借神女之力解凇泽咒之苦。只是这具兽壳腐得比预期早太多了。”
殷漱一步步走向洞窟深处,推开侧面一扇较小的石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除了中央石台,四周岩壁上嵌满水晶棺椁,密密麻麻,不下百具。棺中封存,有些着古衣,样式是数百年前的,有些衣袍尚新,面容栩栩如生。
“褚家历代守棺者,”夜翙翙来到她身边,“蓬家血脉特殊,能承受凶兽之力,并以己身过滤净化,延缓其腐烂。但每代镇守者最多支撑百年,便会……化为怪物的一部分。”
殷漱走回石台边,找了这么久,此刻终于相见,却隔着人鬼之界,伸手想要拔掉那些管道。
“不可!”夜翙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管道一断,凶兽立刻破封,至时性气冲天,东荒无人能挡!”
洞窟深处传来那些成年螺黛兽的搏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岩壁开始簌簌落灰,碎水晶簇摇摇欲坠。
“没时间了,幼兽将醒,汸水节庆典上聚集全东荒的仙民!必须立刻疏散!”
“疏散?数万仙民,如何疏散?消息走漏,恐慌自生,怕是未等凶兽出来,践踏死伤已不可计数,”
“你既谋划至此,必有后手,告诉我,还有什么解决办法?”
夜翙翙沉默片刻,开口:“盛乐阵。蓬溪生前准备的后手,若封印将破,可启动此阵,燃尽阵内一切生灵,与凶兽同归于尽。不过,此阵一旦启动,东荒境内所有生灵,无论身在何处,皆会一同湮灭。”
“东荒境内所有生灵皆会一同湮灭,这不就是凇泽咒,我竟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外逍遥快活数年。”
忽然一声遥远清晰的“嘭”猛地撞来。
紧接着是幼兽受惊,无数细密的“嘶嘶”响动。
“汸水节的庆典已近开幕,数万民众,必须疏散。” 殷漱转身,向出口奔去
夜翙翙道:“你确定?此去无回。”
“我确定。”
“殷漱,你等等我……”温寸寸提步跟着去了。
汸水节的庆典开幕过后,高台之上就是东里夭夭,东里夭夭见明居溉由明允搀着坐,明居溉望着广场熙攘欢腾的仙民,最终落向远方天际。
“允儿……”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渐起的喧闹乐声中,“东主仍无东二殿下的音讯?”
明允点头。
明艳忧虑,却仍温声安抚:“母亲宽心,昨日有远归渔人瞧见,她乘一艘从未见过的船出海,当无大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孩子心思重,许是……许是这些年憋闷坏了,出去散散心。”
“散心?”明居溉咳嗽两声,杖头轻轻顿地,“这节骨眼上……”她话未说完,转而问道,“褚坡呢,年年都来给我这老婆子行礼的,今年怎不见?”
明允眼神微暗。
明艳凑近低语:“今早得的消息,褚辙昨夜不知为何顶撞了褚家主,被罚关进禁室了。褚坡担忧父亲,怕是来不了了。”
“造孽!”杖头重重顿着锦毯着,引得附近几位长老侧目。
明居溉浑浊的眼中涌起更深的不安,“汸水节囚禁……褚益真是老糊涂了,越活越回去!”她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抓住明艳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待迟护法一到……立召公审,不能再拖了……当年那债,该清了…褚益若真……咳咳……”
“祖母!”明允忙为她顺气。
明允抬眼望向广场另一端那棵巨大的吉祥树,树影之侧那一抹赤色身影无声检视着庆典广场的每一处角落。
东里呈今日一袭赤红袍,没有丝毫节日的松懈。
“螺黛兽……究竟藏于哪里?”他低声自语,看过欢笑的人群、悬挂的彩幡、堆积的祭品后方每一个可能藏匿的阴影。
那一阵衣袂拂音自身后传来。
东里呈未回头,身体却已微微绷紧。
完全没有留意夜翙翙在另一棵吉祥树观望他。
“暂时未动,”来人声音沉稳,是褚辙。
褚辙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从禁室脱身,此刻面上犹带疲惫,走到夜翙翙身侧,目光同样扫视全场,低声道:“我清查家中可能调动兵力的记录,明面护卫都已就位,但至少三百甲的出入记录被抹去了,去向成谜。”
夜翙翙与褚辙目光短暂相撞,微不可察颔首。
“褚益布此杀局,绝不会只靠螺黛香蛊惑。那三百副甲,恐怕就是他撕破脸皮的最后爪牙。”他顿了顿,看向褚辙,“你既已出来,就是与他彻底决裂。今日无论成败,褚家……你都回不去了。”
褚辙眼神坚定:“我守护的,从来不是褚家这个空壳,而是这片土地上理应安宁度日的仙民。若这家已成魔窟,毁了又何妨?”
就在这时,半空一声“咚”响。
那一声震天鼓音破空,抬阁将至,汸水节的核心仪式开始了。
只见高台之上,藏老、明老、迟老三位护法同时结印,磅礴灵力冲天而起。
悬浮半空正被无数彩绸与灵光缠绕的千百件法宝,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凌空旋舞!
流光溢彩,霞蔚云蒸,光芒璀璨。
仙民们爆出欢呼,孩童指着天空惊叫,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像那传说中的“天炙”希望,已触手可及。
明艳清越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穿透沸腾的喧哗:“持灵禽者,依序登台,择器!”
第一个幸运儿,一个激动的年轻男子,手持一尾快步登上高台,目光在漫天飞舞的法宝中急切搜寻,最终定格在一方看似古朴无华的木板上。“我选它!象仪玺!”他高声喊道。
明居溉与迟昧对视一眼,同时催动法力。
那象仪玺微微一颤,缓缓向着男子飞去。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祥和时刻,异变陡生!
那一直端坐于护法下首的闭目养神的褚益骤然睁眼!
他眼中野心疯狂,身形暴起,那一道罡风自他袖中袭出,轻易直指那方刚刚脱离护法控制的象仪玺!
“褚老,这是怎么回事啊?”
褚益道:“我来宣布一件事情,我知道,大家都在心心念念的等待的天炙,为了这次天炙,你们努力上供,遵守秩序。可是根本不存在,东荒大洲永远不会出现神袛。如果根本换不来天炙,你们甘心吗?”
“他什么意思?天炙难道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啊,就是啊,东二殿下的九百九十九座汸神庙,难道都是假的吗?”
寂场中央,褚益一步步走上高台,象仪玺悬在他身侧,散发波动。他俯瞰着无数“凝固”的众生,缓缓绽开嘲弄的笑容,嗓音经过邪阵扩音:
“天炙?呵……痴人说梦!”他扬手,那一卷轴自他袖中蹿出,悬于半空,缓缓展开:“这个,东主和明老太君也见过吧,此乃绿桃花诺秘录,记载历次所谓‘天炙’成功化神的名册,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卷轴完全展开,空白一片。
“没有神袛的记录,东荒大洲真的从来没有出现过神袛吗?”
“不会吧,是假的吗?”
“不会吧?”
死寂中,绝望开始无声淹没每一双还能思考的眼睛。
“东主、明老太君,”褚益转向脸色铁青东里夭夭,还有同样被阵法之力压制在座上的明居溉,冷笑道,“明家世代监管绿桃花诺,掌管仙籍升降,对此空白卷轴,可敢说不知情?”
“伪造之物!无耻栽赃!”明居溉怒极,杖头重重顿地,试图起身,却被一股更强大的无形之力压回座中,她苍老面容因愤怒和某种被揭穿的难堪一扭。
“褚益!你狼子野心,妄想颠覆仙序,竟用如此卑劣手段!”东里夭夭斥道。
“伪造?”褚益狂笑骤止:“还不肯据实相告。”
明居溉道:“无耻老儿,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就是你专门捏造出来挑事的手段。”
褚益道:“真是叫不醒装睡的老仙人啊。”
褚益道:“东荒大洲需要的是清醒英明的人带领,才能走出困境,而不是被一群废物治着,你们不过是想要自由,当年阵法已经证明,成神另有方法,大家何必拘泥,用什么方法成神呢?”
“那你能保证我们都能活下去吗?”
“只要大家都好好支持我,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