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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舌灿莲花满旈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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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请起,尽退远些,莫聚在这里,我……”她发掠自己声气不继了,声音被淹没,渺茫无迹。

正欲召唤锤灵之际,一只手忽然自暗处伸出,牢牢搭在了锤柱之上。

垂首一瞧,竟是春杳杳。

殷漱忙道:“春杳杳,你快去催催民众莫要围聚此道,当心祖龙阁塌落!”

话落,殷漱背生寒,从前她别说讲出这种话,就连这般念头都绝不会有。纵使天塌下来,她也深信自己能一锤托住,可现在的她发觉一件可怕的事:不独世人不信她,她不信自己的能力了。

春杳杳随口笑道:“怎么会塌呢?不光有汸神庙顶着,还有你这个现任汸神亲自撑着啊!”

闻得此言,殷漱心头又是一震。春杳杳浑然未觉她微微发白的面色,眼冒精光道:“我来助您吧。”

殷漱一怔:“你助我?如何助我?”

春杳杳不假思索:“你不是知道催生“舌灿莲花”之法么?将那法门告知我,我替您去咒诅城外之人,我帮您诛他们!”

她心头一震,他果然藏身那里,将那时的话,听得分明非常!

殷漱道:“你简直是胡搅蛮缠,你可知咒诅是何等事物?”

春杳杳无谓撇嘴:“知道啊,不就是咒术,我告诉你,我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我常对我十恶国的叔叔下咒,我怀疑他们就是被我咒死的。”

殷漱听不下去:“你退下罢。”

春杳杳急道:“不!不!好,你不告诉我如何咒诅也罢,那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不染“舌花”?”

殷漱心头一紧。

春杳杳斜睨着眼:“你清楚的罢?你晓得为何营中士卒从不染“舌花”,不是么?告诉我缘故,可好?”

眼下许多民众聚在近处,不知多少双耳朵竖着。殷漱恐走漏风声酿出祸端,缄口不语。却果真有人按捺不住,仰首问道:“汸神啊,这可是真的?”

“您当真知道如何根治“舌灿莲花”?”

“那为何秘而不宣?”

那些人眼中冒出与春杳杳一般的精光。

殷漱紧抿双唇。那人群微起骚动。

春杳杳向前一步,眼中闪过讥诮:“汸神,您何必作哑?我昨夜可听见了。”

此时起凤归来,远远见春杳杳扒在柱子身侧喝道:“作甚!”

殷漱立道:“起凤,带他离去!”

起凤应声而来。

春杳杳却猛搂住结音锤,热切道:“你说过城门不会破,你会将城外之敌尽数击溃,驱逐的是不是,你会护着我们,你一定会的吧,是不是?”

数月前的殷漱,当火光映亮她的侧脸时,她会说:“我必护你们周全。”而今,同样的话凝在嘴边。如今,战事凶险,谁也不敢说能护住所有人。

春杳杳亢奋至极,殷漱看着他微觉困惑,她清楚春杳杳绝非忧国忧民之士。纵使国危,他也该只是惊惧居多,何以如此激动?

见她不应,春杳杳忽然后退两步,声调陡然凄喊:“神女姑姑!您不会真就这般坐视不理吧?难道我们便任由他人践踏欺侮?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吗?这天道是如此不公么?当真要我们引颈就戮?当真……连半分活路都不给?”

闻此诘问,殷漱心中一阵悲凉。因她发觉,春杳杳未说错,面对如此境地,她当真束手无策!

起凤道:“我去请东主再将他禁足。”

春杳杳被拽离时兀自挣扭,吼道:“神女姑姑!您定要撑住!您绝不能垮!祖龙阁必须守住,这旈京的命脉,全系在您的身上啊!”

殷漱也知道她不能垮,汸神庙不能垮!汸神更不能垮!

纵使周遭百姓退散,祖龙阁仍不可倾。若倾,千年古迹毁于一旦,抬阁道及无数屋舍皆将被夷平。且阁中封着历代先贤遗留的稀世典籍,一时无法尽数迁移,祖龙阁一倒,尽付劫灰,而它所镇守的灵脉,就此断绝。

可她的法力渐渐流逝,要维持这一庙和一柱,暂不可离此,只得将守城诸务交与起凤腾蛟,固守原处,静心调息。

原是玄穹山神水宫的汸神庙,殷漱将其召来这里,满城民众无像可奉,窝蜂涌至,在露天之下祝祷。

此地原为祖龙兴筑之阁道,外人本不当擅入。然而一来钟鳌登岸之处,垣墙低矮,难以阻拦;二来旈京时局纷杂,守备人手不足;三来又恐强行驱逐,反激民变,再生事端。权衡再三,只得暂且容他们进来。

殷漱坐定一处,东里夭夭每日皆来探视。

浑噩捱了数日,她一边竭力支撑祖龙阁,一边蓄积力量,以待脱身之机。东里夭夭亦不比她轻松,青丝尽染霜色,分明正当盛年,却似年逾半百。母女相见,相顾无言,反较以往和睦许多。

东里夭夭自幼看殷漱长成,只见惯爱女的灵慧之姿、超凡之态,眼下见她苦守此处,饱经风摧日曝雨淋,还不允人近前遮护,心中酸涩,亲在烈日下为她张伞,张了一会儿,殷漱怕她久立劳顿,道:“母亲,回吧,我不需。你们都莫近前,也别遣人侍奉,我恐……” 她恐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东里夭夭背对聚集的信众,忍了半晌,还是落泪:“漱儿,你受苦了,你……怎遭这等罪啊!”

为掩憔悴,东里夭夭妆色颇浓,这一垂泪冲花脂粉,更显出她不过是个芳华渐逝的妇人。她心疼女儿,为女儿哭泣,却不敢哭出声,生怕被身后百姓察觉。

殷漱怔怔望着母亲,或许说来无益,但连日煎熬如钝刀割肉,这一刻,她真想变回垂髫稚子,扑进母亲怀中嚎啕一场。

时至今日,所有的路皆是她自己所择。

母亲处境已十分艰难,这么多百姓也在下方巴巴望着她,她绝不可流露半分软弱。若连她都撑不住,还有谁能撑住?

于是,殷漱违心道:“母亲莫忧,我真的没事。孩儿半点不苦。”

几名宫人搀着东里夭夭一步三回头离去后,殷漱又暴露于炎炎烈日下,昏昏阖眸。不知过了多久,她睁眼时,天边的梧官又在兢兢业业泼洒残阳。

汸神庙边的信众稀稀落落。

她一垂头,却见身侧半腿距离,孤零零搁着一茎细草。不甚确定那是何时多出一茎细草,腾出一手,将其拈起。一茎弱草,淡紫的穗,墨绿的叶,柔嫩的茎,犹沾夜露,仿若珠泪,楚楚可怜。清息似曾相识,并不惹眼。

她情不自禁将草穗握紧,贴近心口。

当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锈腥掩盖这一缕清息。

殷漱抬头,眼前发晕,一道身影嘶吼着扑来:“为何!为何!!”

她一惊,振袖将人斥退,强自凝神:“谁!”

那人被掀开,翻滚倒地。

殷漱正勉力支撑玉像,无法起身,却一眼认出,这正是那日被她亲手断去一臂的小男孩!

那孩子浑身是血,双手血污斑斑,竟是一路爬来,身后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见他挣扎坐起,殷漱愕然:“你怎在此?不是在落魂墟休养么?”

男孩不答,继续朝她爬来,模样骇人。

殷漱失声道:“你……”

男孩猛地扯开左肩衣裳:“为什么!” 他左肩上,赫然是一团蠕动不休的异舌。

殷漱最怕的事终究发生了。

若非本就坐着,她几乎瘫倒。

男孩捶地哭喊:“为何断了我的手臂,病还是发了!我的手没了!为什么?还我的手!还给我!”

那日,小男孩拉着她救旁人犹在眼前,此刻形如疯魔,殷漱识海一片空白,颤声道:“我……” 良久,她才回神:“我……我帮你!”

她立刻施术压制男孩肩上的邪毒。

四周却陡然哀嚎四起,又有四五人扑来,哭求:“殿下救我!”

“殿下看看我!”

“殿下,我剜了半块皮肉,为何不见好?到底怎样才能断根!”

“殿下,看我成了什么样子!”

血淋淋的景象接连塞满眼帘。

殷漱目光发直,双手无处可放,只喃喃道:“不……我不……”

原来落魂墟中“舌灿莲花”的患者集体复发,冲破看守,全都寻她来了!若不尽快压制,此症恐将蔓延更快。

殷漱闭目运功,想为眼前几人缓解痛苦。可这边才稍平,更多人又涌上来:“殿下,还有我!帮帮我吧!”

十几人围困之中,殷漱恍惚觉得头顶玉像微微摇晃,心头一慌:“等等,等一下!我……”

有人忍不住喊:“等不了了!我等太久了!”

“殿下,为何治他不治我?”

渐渐地,四周声音变了:

“为何他好了,我却好不了?您不是神吗?这不公平!我要公道!”

殷漱辩解:“没有不公……是你们症状不同……”

“您既出手,就该救到底!现在想不管了?由得您么?”

殷漱喘不过气:“我不是不管……只是需要时间……”

“您知道怎么根治,对不对?”

殷漱张口:“我……”

“您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们?!”

殷漱抱头:“我不知道!”

“您撒谎!我早听说了,您明明知道!我看透了,您不说,就是想让我们一直求您,好多收香火!伪神!您是伪神!”

“方法到底是什么!快说啊!!!”

殷漱容色惨白,眼神空茫,被无数双手推搡撕扯,更有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咙。于是,最荒诞的一幕发生,她身为神女,心底却有个微音在喊:“……救救我……”

似乎有人在拉那些手,又似乎没有。

她浑浑噩噩,只觉得这些满脸血痂、残缺不全的病人要将她撕碎分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鬼泣般的号角。

众人仍在哭喊撕扯,无人理会,殷漱却猛然一颤,那是城外敌军凯旋的号角,她再也坐不住了,或者说,再也撑不住了。

身体一倾,向前扑跪。

与此同时,那尊被她苦撑数日的汸神庙骤然失去灵韵,轰然崩塌。巨响声中,沉重的祖龙阁压落与汸神庙一同粉碎!而且,结音锤本不会碎,但因殷漱灌注过多法力强撑祖龙阁,早已脆弱不堪。

落魂墟生还者在街头奔逃,平民惊慌躲避坠物与变异体。殷漱掩面起身,跌跌撞撞冲向祖龙抬阁的正道。

海面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如墨翻滚。

殷漱冲上祖龙高台的栏杆,与溃退的士兵擦肩而过。烟尘满面,泪痕未干,她茫然望向大海,不知该往何处去。

模糊的视野里,尸横遍野。

只有一道黑影立于海面中,衣袖飘举。那不是少年,而是个青年,只见他回过头,远远望见殷漱,洒然扬了扬手,似要离去。

殷漱嘶喊:“褚叠影!你别走!”

前两次皆是虚影,可这次她确信,那是真身,她毫不犹豫翻过城墙,纵身跃下。

这一生,殷漱曾无数次从高处跃海,仗着法力护体,每一次她都安然入水,从容如神女临世,每一次都成为传说,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传说了。入水瞬间失衡,刺痛自足踝炸开,钟鳌咬去她一块肉,向旁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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