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怒焰暴涨,抓回刺黑衣人心口锤子,正欲再补一击,目中一住,锤尖竟滴血不沾。
忙调转锤势,寒光一闪,那头颅滚落在地。
头颅与躯干分离的刹那,似沸汤沃雪般急速融化,发成两团薄雾。
傀儡!
两度现身皆用此等障眼之法,真身始终藏于幕后。
纵使早有防备,仍齿根发狠,挥锤在那团散霭中疯砸。
凌意结音阵将其撕扯得支离破碎,却难泄心头之恨。
起凤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拦道:“这不过是一缕幻影,斩它何益!”
这般癫狂屠戮之态,竟似她在对镜自残。
殷漱喘息数遍,周身战栗,结音锤掷于脚边,颓然跌坐,声音发颤:“我知道啊,可他竟敢盗用我的面容,竟敢以此等形貌行此恶事!”
起凤与腾蛟对视一眼,双双在她身侧单膝跪地。
静默片刻,起凤方低声道:“你可缓过来了?莫将那邪物的妄语当真,它不过是在戏耍撩拨。”
殷漱却缓缓摇头:“不,他所言之事,并非戏言。”
起凤悚然一惊:“他当真吐露了破除咒诅的关窍?”
殷漱双手狠狠捶地,指间着实发白:“他未言如何消解“舌灿莲花”,他告知我的是催生“舌灿莲花”的法门!”
两人皆愕然失声:“催生?”
殷漱沉重点头,环顾四周阴森的鬼哭涧,决意先离此地。实不愿再见兵卒闪躲的眼神,亦不想听隔离区里凄哀与怨怼之辞,转身折返旈京,回到那洞里去。
掩上门,将外界喧嚣隔绝,殷漱方勉强定下心神,道:“那些人皮肤滋生的‘舌痕’,实为城外逝者的魂火碎屑。一部分是阵亡将士未散的执念,更多则是殁于蝗灾的百姓。”
腾蛟闻言,容色未见多少讶异,道:“难怪城外兵民无虞,原是自家残魂,自然不会反噬己身。”
起凤拧眉愤然道:“那些死于蝗灾的民众,岂是旈京所害,纵有怨怼,也不该冲着我们来!”
殷漱道:“话虽如此,可你我都知,亡魂初离躯壳时,会有一段蒙昧期。”
新逝之魂,如初生婴孩般浑噩茫然,不识己身,不辨方位,更不知自己在行何事。这段蒙昧期长短,因人因缘而异。民间流传的引魂、守夜诸般习俗,便源于此理,至亲之人的呼唤与牵引,能唤醒这些迷途残灵。
殷漱续道:“他告诉我,城外兵卒对旈京怀有刻骨仇怨,而他们的父母妻小半亡于那次蝗灾。”
“这些残魂本就飘摇无依,极易被血亲的悲愤浸染。他以兵卒们那股灼烈恨意为引,向这些蒙昧魂火灌输对旈京之人的恶意,驱策它们寄生到生者体内,争夺气血与生机。因为,这些残魂已被反复烙印一个念头:若非旈京之人,它们本可存活。”
起凤勃然大怒,一掌击案茶,茶盏乱响:“荒唐,简直颠倒黑白,生死轮转,岂容他妄断?”
殷漱以掌覆额,声音疲惫:“烟岫先前无意间弃于城外的尸骸,成了他行术的媒介,我逼问解法,他却将此咒术全盘托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知施术之法,未必能破解咒诅。
起凤怒斥:“这邪物就是在愚弄您,根本没存善心!”
腾蛟却忽地开口,眸中锐光一闪:“他非是在愚弄您。他实则已将破解之道暗示给您了。”
殷漱与起凤齐齐望向他:“何解?”
腾蛟一字一顿道:“以其人之术,反制其人之身!” 他双目灼亮,恍若窥破天机,“城外咒诅能生效,倚仗的是他们对旈京的怨毒。可旈京子民,对城外那些攻伐之敌,又何尝没有愤恨?”
殷漱猛地抬眼,心头攥紧。
腾蛟道:“他既将咒诅法门告知你,你可如法炮制,造出只侵染城外之人的“舌灿莲花”!细想,咒诅生效需活人怨念为薪柴。若能令城外之人亦染“舌灿莲花”,自顾不暇,乃至全军覆没,这“舌灿莲花”岂不迎刃而解?”
这般阴狠之计,殷漱从未思及,当时听腾蛟侃侃而谈,一时怔住,半晌方脱口道:“断然不可!”
腾蛟蹙眉:“为何不可?莫忘了,是他们先对旈京降落咒诅!我们不过是以直报怨!”
殷漱霍然起身:“不可就是不可!另外,你想岔了。城外兵卒恐也难染此舌,就如旈京兵卒一般。”
“那‘舌灿莲花’既已在城外平民中蔓延,就容不得他们拖延。”腾蛟轻轻叩案,“城外没有旈京周全的医备与制度,此咒一旦扩散,势必燎势。他们的弱点就在在乡野。”
殷漱想也未想否决:“更属无稽,你忘了么?当初他们以“舌灿莲花”残害旈京无辜百姓时,我们是如何痛斥其卑劣的?若我们今日效仿此道,与那些宵小之辈有何分别?”
腾蛟敛去面上激切之色,语气转冷,带着讥诮:“殿下,你莫忘了,当初险些陷你于绝境的又是何人?正是你口中那些无辜的平民。”
此言一出,殷漱身形微晃,踌躇了片刻。
说心中全无芥蒂,那是自欺。但最终,她仍是摇头,语气坚定:“是,确有那般奸猾之徒。但你当知,此类狂悖好斗者往往最为显眼,才令你误以为彼等皆如是。实则城外更多百姓懵懂茫然,你去鬼哭涧瞧瞧便知,许多人连为何征战都不明了,他们所求不过苟全性命罢了。腾蛟,你此刻劝我行的,是为救一群无辜者,而去屠戮另一群无辜者。我……”她倦然垂眸,“容我另寻它途。”
腾蛟语气彻底寒来,讥讽再无掩饰:“我又何必去鬼哭涧,操心敌国百姓生死?罢了。你这般处处为人计,可人又何曾为你计?到头来,恐落得个枉做好人的境地。”
殷漱心口一堵,垂首无言,识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条布满异形斩落后仍在的东西。挣扎着终究还是摇头:“追根究底,我非全然为他人计。即便单为我们自身,咒诅本身伤人终将自伤。欲行此咒,生者心中须蓄满怨毒,而那些残魂亦难得安息。他们生前历尽苦难,死后还要被禁锢于它者皮囊内,沦为那般不人不鬼的异物,那些苟延残喘的舌,比那些染者又好得了多少?咒诅终将反噬,无人能得善终。”
再三被驳,腾蛟也快失了耐性,语气急促:“等不到咒诅反噬,你先自身难保了,你根本无第三条路可走,也寻不到什么两全之策!醒醒吧。神女!你没有时日蹉跎了!”
殷漱只觉颅中阵阵抽痛,阖眼哑声道:“……你且容我静思片刻。”
腾蛟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啐道:“你这人真是……整日苦痛辗转的是你,如今现成生路摆在眼前,不肯走的也是你。真是……进退维谷,这般优柔寡断之态,瞧着便令人气闷!您那些民众,真不知是积了什么德,才奉您为神!”
起凤闷头听着两人争辩,因实无良策,一直未插言。此刻闻得此等言语,他猛地扬手,一掌狠狠掴了过去,怒声吼道:“你还有完没完!”
腾蛟被打得踉跄数步,颊侧顷刻浮起鲜红指印。
殷漱惊喝:“起凤!”
起凤甩开她阻拦的手,赤着眼睛道:“殿下,你莫管!”又转头对着腾蛟厉声叱道,“你气闷什么?你有何资格气闷?我忍你已非一日,今日实是忍无可忍,我当真瞧不惯你这副嘴脸,明明只是红袖盟队员,若非大殿下赏识提拔,你还不知在哪里埋没,却总摆出一副你最高明最透彻,比谁还要洞悉世情的模样!若你真这般能耐,为何是殿下受万民朝拜,而非你?”
腾蛟面色煞白,哆嗦着道:“你…我…”
殷漱急急拉住起凤:“罢了起凤,腾蛟亦是心系危局,并非存心忤逆……”
起凤声调愈发高亢:“他心系个鬼,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是想借势压你一头!但凡能显摆他比你高明的时机,他从不放过!因他骨子里就觉着自己比你强,这等凉薄自私之辈,平素也没见他多关切旈京百姓死活,此刻倒知得急了?”
言罢,他又指向腾蛟:“你当我瞧不出,你心底认准汸神是痴愚么?平素阴阳怪气,背地撇嘴,我忍了。遇事总爱抢先,从不肯安分守己,我也忍了,你爱出风头就出,横竖翻不了天。两位主子不究,我也懒怠理会。可你如今竟敢得寸进尺,那休怪我撕破脸。你爱使那些下作手段,我管不着。可主子就是主子,无论她作何决断,你都给我敬着些,少在一旁指指点点,少他娘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起凤骂得又急又厉,殷漱几番阻拦皆被挡回。
腾蛟面色随着每一句话,变得愈发惨青。起初他还怒容满面,似欲还手,可听到末了,却只攥拳,一言不发,钉着起凤的脸。
殷漱又气又急,道:“骂够了没有?是不是要我即刻将你两人皆逐出东荒大洲去!”
起凤满面涨红,热血冲顶,梗着脖颈道:“逐便逐!老子不在乎!这里算个什么!若非殿下点拨,谁稀罕待在这里!我被逐出去,沦为凡夫俗子,照样对殿下忠心不贰!殿下一声令下,我头一个冲锋陷阵!我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至于他……”他指着腾蛟,“若非沾了主子的光,能随侍主子左右,他未必肯留在这旈京的红袖盟,我看啊,怕是连半句好听话都不会吐,我说尽了。”
腾蛟紧抿双唇,隐忍多时,此刻终是忍不住回呛:“沾你祖宗的光!你少往自家脸上贴金!你懂个屁!”
殷漱只觉头颅欲裂,掩着额角,用力一吼:“都给我住口!住口!”
两人这才勉强收声,洞内霎时堕入寂来。
此番争吵太过酷烈,怕是连往日的法子也难挽回这般僵局。
殷漱压着心头怒焰,头痛道:“总而言之,以咒诅还施咒诅,断不可为。此事不再议。”
腾蛟冷笑一声,语气一寒:“嗯,终究是您决断。”
起凤梗着脖颈:“我以神女之命是从。”
腾蛟容色恢复一贯淡然,只是眸底寒意愈浓:“它日若酿成何等恶果,想来神女自会一肩担下。”
起凤嗤之以鼻,正欲反唇相讥。
洞内三人却同时感到一阵剧烈摇撼,身形皆不由自主晃荡起来。
殷漱愕然失声:“怎么回事?”
起凤最先醒神,面色剧变:“沉星海的龙鳌翻身!快!救人!”
若龙鳌上岸,必有伤亡。
殷漱等人正欲迈出去,忽见帘后滚出一道身影,一把攥住殷漱的袍角,尖声道:“殷漱,你别丢下我!”那一双长耳在暗中不住颤动。
殷漱一惊:“你怎会在这里?” 不知他藏身帐后偷听多久了。
情势危殆,根本无暇细究,殷漱一把拎起春杳杳,朝外疾奔去,将这只兔子掷草坪。
沉星海岸,祖龙抬阁道无数民众从各处奔出,四面慌逃。
不知道有没有人员折损,不知道祖龙阁内有没有人受困?万幸的是,片晌之后,钟鳌停了。
她一番急查下来,竟似无人死伤。可殷漱的心还未全然放松,忽闻身后传来阵阵惊叫,众人纷纷抬手指向她身后天际。
殷漱猛然回身,只见正方那座巍巍祖龙阁,正缓缓朝沉星海倾斜。
旈京祖龙阁要沉海!此阁始建于千余年前,作为宫城的象征,屹立于旈京之巅,俯瞰全城。
这般庞然巨阁若是坍塌,必将造成无数死伤。道内道外,奔逃人潮愈发狂乱。
殷漱双手迅疾捏出诀印,朝着沉星海方向掠去。
祖龙阁依旧缓缓倾颓,当它歪斜近半时,众人忽感脚边传来另一阵震颤,却与方才不同,愈来愈急、愈来愈近。
祖龙阁又微微倾斜,众人终于惊觉,那震颤竟是汸神庙化为人形,正踏地而行。
那一尊高逾六丈的汸神庙,正迈着阔步朝祖龙抬阁道方向踏来,隐隐可间汸神庙里那玉像一手按锤,一手捧穗,身笼五色宝光,庄严神圣。
有的失声惊呼:“这……这不是玄穹山神水宫里的汸神庙么?”
愈来愈多人认出这尊玉像,惊呼声此起彼伏:“确是那尊玉像,你们瞧,它是从玄穹山那边行来的!”
汸神庙每一步踏出,都有数丈之遥,却灵活绕开所有奔逃的人群。
“隆隆…隆隆…”撼着大地,在祖龙阁将将彻底倾覆的瞬间,探出巨脊,稳稳托住阁体,断崩颓势头。
晚霞泼洒在汸神庙周身,玉辉流淌,皎皎夺目。
那汸神庙高擎以孤身之力,悍然撑起这尊摇摇欲坠的巨构。如此超乎想象的奇观,令底方万千民众瞠目结舌,赞叹不绝。
殷漱缓缓敛法,仰望着巍巍汸神庙,那难以名状的疏离与悖谬之感,悄然掠过她的心间。
这是东荒大洲最为恢弘的一座汸神庙。她从前望这尊汸神像,只有敬畏,可这一刻,她却觉这汸神庙无比沉重。
起凤与腾蛟已分头搜救受困者。
殷漱见人群渐趋安定,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尚未松尽,忽觉周遭传来一阵沉坠感。
祖龙阁实在太高太沉。
这汸神庙看着气派,没想到这么不顶用,微微受力就显得吃力,真是中看不中用。
无奈之中,殷漱纵身而起,在那巨大结音锤坐定,猛地再次举手结印,法印一出,心头一沉,双掌轻颤,化身结音锤,顶住汸神庙。
锤跟微微陷落,将将托持。
结音锤一挺,将那倾颓的祖龙阁再度擎起!
时间一长,锤身都在微微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席卷了她。从前她想要哪座山峰倾倒,峰峦便会轰然崩塌,她振袖一挥,意欲撼动之处即刻山摇地动。可此刻,她竟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心力交瘁。
虽是强撑来,殷漱冷汗涔涔,祖龙抬阁道内外无数民众不知她苦衷,纷纷对这奇景巨柱,匍匐高呼:“国难当头,汸神显圣了!”
“汸神定要庇佑我等!”
“救万民!护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