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也是个会被七情六欲左右的俗种。这点年纪就敢动妄念,不知是该夸你勇敢,还是笑你愚蠢?”
“嘿!小雏儿!装什么正经?别傻站在那里啦!这般香艳美景,你的心在狂跳,对吧?顺从它,只需向前一步,你就能尝到从未有过的快乐。错过今日,你就没机会啦!”
少年森寒道:“找死,我成全你们。”
与此同时,潭内的殷漱已到极限,只觉眼前一片混沌,支撑不住,身体前倾,双手勉强撑住,牙关松动间一缕难耐语来。
这一声难耐语出,殷漱猛地吞水。
少年闻声转身:“……殿下?”
殷漱双手撑着吞着水,肩头不住抽动。单听这声息,看这背影,任谁都会以为她在啜泣。
这是殷漱此生最煎熬的时刻,远比摘星顶严苛修炼更磨意志。撑着的身体脱了力,整个人歪在潭边,迷糊间瞥见少年似要闯进来,忙喝道:“别过来!我说过,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进来!”
少年驻步。
殷漱勉力侧身,呼吸稍平,体内流蹿的热潮却一浪高过一浪。
瀑外骷髅听着她辗转,越发亢奋,拍手浪笑:“殿下,你何苦呢!今日怕丢脸,不肯快活,明日怕丢修为,不敢妄为。这哪里是神女,分明是被民众捆住手脚的苦刑犯!这般神位,不做也罢!何不图个痛快?”
殷漱额角青筋暴起,失控怒吼:“闭嘴!”
花丛里骷髅们毫不在意,又转向少年调笑:“小郎儿,你说我们说得对不对?”
“站在那儿,你不难受吗?”
冷汗浸透衣衫,殷漱烦躁至极,猛地撕开胸前衣襟,只求水里丝丝凉意。
布料撕裂的“嗤嗤”声中,忽然察觉,指尖竟涌上几分力气。尽管转瞬即逝,麻意已消退,气力正缓缓回来,却听到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水。
殷漱的心头随着肩头猛地沉了沉。陷入浮生衾,先是酥麻,再是狂躁。如今酥麻已过,再过片刻,就是狂性大发之时。虽设下两道屏障,内阵就是为了阻拦失控的自己,可真到了那一步,谁也说不准能否拦得住。
这片刻清醒来之不易,殷漱心念一转,忽然想到关键:浮生衾,发作迅猛,血涌会失控,为何她能支撑至今?难道单凭定力,还有别的缘故?深吸一口气,朝瀑前的那道踟蹰身影唤道:“你……进来。”
少年闻声要冲过来,奔出几步却猛然顿住,似是想起方才的禁令,竟一时进退两难。
殷漱无奈道:“先进来。”
少年再不迟疑,闪身入潭。
潭边狭长潮湿,漆黑如墨,少年循着殷漱压抑的喘息摸索到她身前。
殷漱道:“把刀放下,搁在我身边,别太远。”
少年应声照做,将防身镰刀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扶我一把。”
少年半跪在地,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却是一片温热肌肤。少年慌忙缩手,殷漱也被那滚烫触感烫得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烦躁间已撕开上衣。虽然隔着内衫本无可厚非,可此情此景,难免尴尬。
两人心照不宣,少年不再迟疑,伸手扳住她薄衫双肩,迅速将她扶向潭沿,忙松手退开。
殷漱背靠微凉的石头,缓了口气,察觉少年要退出去,忙道:“等等,别出去!”
少年立刻立定。
殷漱道:“你入潭里,取我一块红韘,我有用。”
少年听了,低头一翻,藏入殷漱所坐的水底,伸手搜物,黑暗罩住身影,却辨不清方向,剪手正抵向殷漱腰腹,顿了顿。
“干什么,明知我陷在这里,还那么磨蹭,快找,”殷漱长发散落在肩膀后面,只觉他搜索了好一会儿,忽然又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脚,刚一触碰迅速移开了手。
殷漱本就忍得辛苦,被这一碰,心头蹿过一阵酥麻,只觉水烟一阵甜香袭来,心头无故突突乱跳,面上发烫。
潭水瞬间变得寂静,两个人全身紧绷起来。
瀑外的骷髅们怎么会错过这声音,笑着说:“哎呀,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啊,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偷听!”
“真是没脸见人了!”
“这真是臊性死亡了!”
“不敢听了!不能听了!我心痒痒!”
“你们讨厌!不许听了!”
“羞死人了,快别听了!”
殷漱神思微眩,不及深想担:“快找找来。”
少年素知东里殷漱容貌极好,端庄持重,今日重伤样子,心中本有些忐忑,听得“快找”,按舒一口气,手再不敢乱碰,潭中倒影映出殷漱面若霞燃,眸似水漾,不觉一怔,忙垂手规规矩矩致歉似的找。
殷漱只当他惶恐,柔声道:“别慌,你继续找,不用理它们。”
“是,”少年终究乱了心神,摸索半时,不是碰错地方,就是慌忙缩手,最后顺着腿|根胡乱往上找。
殷漱觉得他身上一股清爽气息,与自己体内莫名燥热奇异对比,那香越发缠人。迫得殷漱苦不堪言,恨不能一头撞晕过去,强自定神,靠壁靠坐。
少年心态急切,越着急反而越找不到。
殷漱声软:“下面很舒服么?还不快找出来?”
少年双手松了松,更觉心慌意乱。
殷漱道:“没找到么?没有眉目么?”
少年水中急急,终捡到一块冰凉物事,转眸收物,从水下钻出捧起,起身淋漓漓看着殷漱,甩甩东西,将东西捧上,直愣愣:“殿下,我找到了!”
殷漱用力多了一些,抬起手说:“好,把它给我。”
少年依言伸手,殷漱拈着红韘,咬破指尖,明物胡乱抹在韘纹上,将它贴在胸部,红韘竟开始搏动,在她掌心融塑,渐渐生出明兽,缠上她手腕,朝她肩头扬起脑袋。
殷漱侧头,露出白生生的颈肩。
少年转头,只见那韘牙没肤的瞬间,潭面泛起奇波,倒影里殷漱肩头盘踞的透明兽,正低头持着噬咬态,渐渐浮出红晕。
少年颤问:“殿下……?”
殷漱道:“我没事,浮生衾入骨了,我需要借用你的帮助。待会儿若有东西伤你,就扔出这条索,可保你性命。现在,快出去。”
半晌,少年退出龙眼潭。
骷髅们立刻起哄:“出来啦?总算舍得出来啦?”
“磨蹭什么呢?让大家好等。”
“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进去请你出来了。”
“把我们拦在外面,你倒自己进去快活,小郎儿可不厚道啊!”
殷漱只觉四肢气力渐足,深吸一口气,右手抓起红韘,定了定神,往右肩头咬去。
霎时,眼前迷雾散尽,五感清明了几分。
果然如此!左肩头汩汩而流,殷漱心中却涌起狂喜,在兵荒马乱中抓住一线生机。浮生衾乱她心神,勾她沉眠的欲望。压抑越深,反弹越烈。殷漱此生压抑的,除却情欲,就是思念之痛。这思念之痛,并非指向寻常离别,那些,她经历过不少,算不得压抑。只有对父亲陨灭的追忆与不甘,才称得上锥心之痛。
进潭前,剜掌设阵,浮生衾效力有所缓解,正因自伤,亦是一种对疼痛的转移。情欲与思念之痛,皆是极具穿透力的感受,甚至有人说,两者本是同源。如此,能找到一个替代之法,渡过此劫。想通此节,殷漱毫不犹豫,再次用力按住肩头伤口,每增一分痛楚,神智清明一分。心头大喜,却不料浮生衾侵入脏腑,思念之痛得到抚慰,那一股汹涌酸楚袭全身。那酸楚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轻而易举击碎她苦苦支撑的壁垒。
待殷漱惊觉时,一声哽咽又溢出唇角。若非龙眼潭中只有她,绝不敢相信那声音出自自己,吓得浑身一颤,满心困惑:明明这法子可行,为何会这样?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猛地想起,这身躯早已承载太多,每一次用痛楚对抗,都如同在旧痕上叠加新伤。用这种自我伤害的方式来寻求缓解,不过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第一次痛用两分力,第二次需三分力才能达到同等效果。是她躁得昏了头,竟没留意到这一点!
殷漱暗骂自己糊涂,事已至此,慌忙抓住红韘,胡乱咬紧伤口,又扯来衿带,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勉力克制。
那难耐语被强行压制得断断续续,但在龙眼潭中,回声不断,微音亦会散响。
何况少年凭听觉辨物,耳朵远比平时灵敏,岂会察觉不到异常?他再也按捺不住,颤声唤道:“殿下?”
这般难堪境地,真是生平奇耻大辱。殷漱不敢想象,若是被撞见自己这副模样,该当如何。
纵使龙眼潭内漆黑一片,她亦羞愤欲绝,道:“不要进来!”声音听去,有气无力,呜呜咽咽,可怜非常。
少年听得心焦,更是急不可耐。
浮生衾越来越重,殷漱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痕迹已经变得斑驳,潭水竟然泛起了汸河雨廊的倒影,慢慢地变成父亲的脸庞,她目光却滞始终无法平复。
好半晌,衿带从嘴边落水,明韘似有感应,悄然在她肩头猛地咬了。
刺骨自肩部炸来。
少年听到一声闷哼,再忍不住,冲了过来。
听到足音,殷漱慌忙后退,背抵潭壁,往后缩:“别过来……”
少年身形一顿。
浮生衾第二轮发作,若少年进来,殷漱恐怕会被那沸动欲念与痛楚彻底吞没,岂容他再逃?怕事情失控,只能躲在潭壁。
少年怔了,望道:“殿下……”
思念之痛在她的识海中沸腾,殷漱颤着手按住肩上冰冷咬合之物,心头喝着自己,我不会沉沦!不会沉沦!
殷漱当时立断,催动灵力。黑暗中微光一闪。
少年惊呼:“殿下!”
殷漱用力按住韘,将自己紧紧定在潭壁,“你面前的这个人名字叫东里殷漱,”她淡淡说道:“她不会倒。你先出去。”
少年忙回到外面,双臂紧张,注意着她的动静。
殷漱自顾自挺着,肩膀却传来啃噬,迅速蔓延全身,却无法驱散体内的热浪,勉制翻涌的酸痛。
依前抵着壁,猝然睁眼,轻呛一声,溢出一缕缕明物。
少年听了,呼吸微促,与平日营中凛冽模样大不相同,倒似柔弱不胜,只怕她中毒太深,又朝里边去,扑跪在她的身旁:“殿下,我不放心你,”少年望着她脸色那般红。
殷漱被他清亮目光一照,更觉心慌意乱,浮生衾催得她几乎想再次靠近那点清凉。指尖掐了掐掌心,才略清醒些,唇角极浅极浅笑了笑:“…没…没事…你…你…”
这时辰再看,这潭换了性子。光斜斜刺下来,触到水面时却软了,散成一片凉凉的清辉,浮着些殷漱的碎发,脚边潭底石子隐约可见,被水揉得更恍惚了。
当时瀑外又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谁在那里?”
骷髅发出刺耳声音,那一声愤怒吼叫盖过所有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殷漱听到声音,深吸一口气。
正是起凤!
另一声音闷闷传来:“浮生衾,不想中招就捂脸,”自是早已掩住口鼻的腾蛟。
翠翠朝着起凤吹哨,起凤掩面,似看到什么:“那是…殿下的阵法,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腾蛟看了一眼:“不成体统,付之一炬,以绝后患,”语气却不似起凤愤怒,倒像看了场拙劣戏剧。
殷漱半坐在潭中,猜他们不满骷髅赤身裸体,有伤风化。
“快烧了,赶紧烧了,以绝后患,后患无穷啊,”翠翠道。
“快埋烧了,别留下痕迹!”起凤一脚踹翻眼前歪斜的,火焰“呼”地窜上半空,“这帮狗崽子留下的脏东西,看一眼都污了老子的眼!老子连你们的骨头渣子都一并扬了!”抓起一把骷髅头狠掷,“今夜这事若透出半点风声,你们知道下场。”
烈火喷薄,灼烧声中,骷髅的尖叫咒骂渐渐消失。
腾蛟道:“烧干净些,此浮生衾有毒,留种后患无穷。”
殷漱欲出声,当时微晕一下,外头闻声冲里喊道:“殿下,你在里面?”
殷漱道:“…是我…我在这里……”声音虽尽力平稳,仍显虚弱。
起凤、腾蛟、翠翠冲进来,在龙眼潭被明物所挡,但他们熟知殷漱设障习惯,轻松解开。
起凤托起掌心焰,未照至深处道:“谁?”
腾蛟亦警醒:“洞里还有人?”
殷漱道:“无妨,你们认识,红袖盟一个球员。”
起凤、腾蛟、翠翠这才放心走近。
火光映亮龙眼潭,一片暖水色中,殷漱长发散地,肩衣尽褪,那一只红韘咬穿肩部,将她钉在潭边。
起凤与腾蛟惊骇交加,忙转过身去。
翠翠上前,俯身:“谁干的?”
殷漱侧头:“我自己做的事情。”
翠翠在殷漱侧边道:“我先扶你出来,好不好?”
腾蛟微微侧头,愕然问道:“怎么回事?”
殷漱道:“万般无奈,出此下策。翠翠,先弄我出来。”
翠翠上前拔韘,“哐”当丢在一旁,被少年捡起。
殷漱穿袍起身,起凤和腾蛟替她披妥外衣。殷漱大致说了遭遇浮生衾的经过,问道:“你们来得比我想象快,温寸寸和春杳杳呢?”
起凤道:“温寸寸回明家了,春杳杳被东主关进宫里了,只怪他在外招摇过市,才易被盯上,不过回去后知道先找我们还锤,还算拎得清。翠翠恐生意外,便一同赶来。”
翠翠将头来点。
殷漱走了几步,沉思片刻,侧头道:“你过来,”
少年快步走近:“殿下?”
“你看一下,我落了什么,”殷漱笑着问他。
少年看去,水光氤氲里一条龙索,旋转成圆镖,微微一闪,入袖了。
天崂山一带妖气浓重,不难寻踪。殷漱虽为无垢之体,寻常妖伤不及根本,但过去千百年几乎未在生死搏杀中输过,此番重伤,难免需缓。
起凤背她返城。翠翠跟在背后。
殷漱肩中阵阵剧痛,频蹙眉梢,勉力克制:“你们来时,可遇异常?”
腾蛟道:“没有。”
殷漱提气道:“当心,有非人之物祸害旈京……”本想告知扛箱黑怪之事,却已精疲力尽,眼角瞥见少年抱着镰刀跟在后面,心下稍安,闭目养神,沉沉睡去。
自流民暴乱以来,殷漱近一月未眠,连日积劳在此刻爆发,一休就是四日。
四日后猛然惊醒,见置身旈宫华室,骤然而起:“起凤!”
起凤在院外踢球,闻声而入:“殿下!”
殷漱肩伤早已愈合,当即下床:“我是否休息太久?可有要事?”
起凤道:“安心。这几日,敌军未犯。大殿下主持营中大局,若有敌军偷袭,我岂会不叫你?快回床上,鞋也未穿。”
殷漱这才放心坐回榻,顿了顿,问道:“腾蛟呢?”
腾蛟持备好衣物走进:“在此。” 侍奉殷漱穿外袍,起凤在旁道:“不过这几日虽未交战,我们却查到些事。”
殷漱问:“何事?”
腾蛟道:“先前疑担薄有外援,我们查探天崂山时,见几人虽本国打扮,口音却怪,不似旈京人。捉来讯问,果有他国暗中支援粮草兵甲。”
否则,担薄众人挤在荒山野岭,岂能靠野菜树皮撑至今日!
起凤骂道:“娘的平时假意交好,此时搅浑水,就想旈京越乱越好!”
旈京地大物博,矿产丰饶,周边垂涎已久,殷漱早有所料,又想起一事:“那孩子呢?”
起凤道:“哪个?那球员?那日忙着带你去见梧官,无人顾他,大概自行归队了。”
殷漱穿好衣服,端坐床沿:“那孩子身手极佳,是蹴鞠的好材料,若加调教,日后必成大器。腾蛟记得寻他出来,好生安顿,可予提拔。”
殷漱见身手好者就喜欢,常欲提至身边,如此赞誉一个孩子尚属首次。
腾蛟听他夸“蹴鞠的好材料”、“日后必成大器”,容色略显微妙,将殷漱换落发带揉作一团,转身丢开。
起凤则道:“那小子才十四五岁,太小了吧,提来何用?”
腾蛟亦淡道:“不合红袖盟中规矩。”
殷漱:“半个神女尚可供奉,红袖盟中何须拘泥,”又赞道,“你们真该看看他杀腐傀的架势,漂亮极了。”
提及腐傀,黑箱怪身影再度闪过。
起凤道:“殿下,天崂山怎会出现腐傀?从前未曾听闻。”
殷漱起身:“此正是我那日欲告知之事。” 得空将黑箱怪之事详述。
三人商讨片刻,皆觉需上报旈京。
殷漱遂出门,匆匆面见东里夭夭,再上摘星顶告知侍霞梧官,若在以往,她必面禀护法盟,不过,眼下情况有异,立时返回战场守城。
因首战损耗过巨,外援又屡被起凤腾蛟切断,担薄转变策略,不再一味猛攻。
数日间,小战数场,败绩不惨。较之首战,已如小打小闹,扛箱黑怪亦未再现。
旈京城渐松懈,殷漱也得隙从前线暂退,入城回洞稍作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