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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浮生衾中迷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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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着,四周黑林又传悉索之声,似有物疾行。

殷漱顿时警觉:此刻危机未除,实非闲谈之时,当即敛容正色:“山中恐有余孽,须彻底清扫。”

少年重重点头,双手捧刀奉上。

殷漱摇头:“你护好自己便是。方才未走,此刻更走不得了。我尽力护你,你亦需万分警惕。”

此时草丛又动,一物疾窜而过。

殷漱扭头看着少年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向前冲去,扬手一掌,击中那物。只听一声惨嚎,再无动静。

殷漱紧随,草丛间忙蹲身,指尖轻轻触碰血迹,抬头起身,着风吹来,空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烈的腐烂甜味。腐傀不应有此气味,她上前几步,拨开草丛,果见一只大头腐傀已被击碎,血腥味来自它口中之物:竟然一只婴颅!

腐傀以残渣为食,既有此物,必已有活人遇害。爬行处草叶血迹斑斑,殷漱循迹前行,少年紧随其后。

血迹渐密,血腥愈浓,不久忽闻微弱哭声。

少年举刀欲挡在前,殷漱反将他拉至身后。

路渐陡,树渐疏。转过一片花丛骷髅,现出一处半大水帘穴。殷漱与少年正要进去,少年拉住殷漱的胳膊:“殿下,等等,也许有危险,我先走,”说罢闪身入内,殷漱紧随。

穿过水帘穴,穴中原似有人暂栖,此刻却尸横满地,三四十只腐傀正扒尸啃食,眼眶无珠,撕扯鲜体,发出咀嚼。

另有五六只围着一孕妇,她腹开肠流,肠脏摊在一旁,胸口却仍微弱起伏,竟尚存一息,身边一条破衾。

孕妇竟然还活着,眼半睁望向岩缝天光,无声颤动。那一只手轻搭在肚皮切口旁,像在安抚不复存在的孩子。腐傀尚未动她,仿佛留着主餐。

那群腐傀正要啃食其内脏,忽闻人声,齐刷刷扭头扑来,三十四对空洞眼眶盯她。

殷漱眼也不眨,掌风过处尽数击毙,查验尸身。

死者男女老幼皆有,皆布衣灰面,显是担薄流民。

殷漱心头一沉。本以为山中妖魔皆是那黑箱怪所召,黑箱怪救走烟岫,应属同伙。可腐傀何以噬食担薄平民?非人之物岂会无故与人结盟?莫非……此即烟岫所付代价?以追随者性命为筹码?

孕妇又痛又惧,口溢鲜血,呜咽道:“别杀我……我没做过坏事……”

殷漱眸色微动,眉目仍静,俯身温言:“莫怕,我来救你。”

少年却横刀指向孕妇:“殿下当心,或是山精所化。”

“山精,谁是山精?”殷漱侧过脸,目光掠过孕妇,望向外头,转而看向孕妇,亦知此可能不小,但斟酌之下,终不能见死不救,唯谨慎行事。把脉察掌,确认孕妇是未习武的活人,立即救治。

殷漱蹲身,眸色微动,眉目仍静,指悬于剖腹之上银光自指尖溢入创口,微微侧头:“脏腑移位,未完全离体。”

少年道:“她的肚子破成这样,竟然还活着?”

殷漱只觉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迫,略显惊慌,道:“这里怎么还会有胎儿在呢?”顿了顿,“腐傀剖腹为食,会从内脏吃起,只吃了一个胎儿,来不及…”殷漱指尖微颤,“她用意志护住子宫,直至此刻。”

孕妇唇仍颤。

殷漱俯身侧耳。

孕妇颤道:“孩……子……”气若游丝,游至鼻尖。

“我会救你…” 殷漱的灵力小心翼翼探腹,微弱心跳透过灵流传来,裹住小小的一团。殷漱用灵力轻轻触碰孕妇的腹部,腹部微微发出光芒,那个小小的胎儿开始一声声啼哭起来。

殷漱低头看着掌中这团温热生命,充满蛮横的生机,扯落自己外衫,裹住这啼哭小小身躯,草草塞在旁边,那哭声贴着她一声紧似一声。

不敢耽搁,转向少年,“按住她的肩。归位脏腑,缝合伤口,我以灵力续她命。需持续灌注一个时辰,此间我不能受扰。”

少年怔住:“殿下…”

殷漱抬眼看他:“按好,按好。”

少年咬牙,按紧妇人肩头。那身躯冷如已死,胸口却仍微弱起伏。

殷漱重新俯身闭目,双手虚按创口,将灵力尽落。银光暴涨,照彻水帘穴。光芒中,肠脏自行蠕回腹内,血管接续,子宫肌理合拢。

殷漱脸色渐白,耳铛一晃。

孕妇呼吸渐稳,腹间创口在银光中愈合。

殷漱身形摇晃。

“够了,”少年喊道。

殷漱为其灌注一个时辰的灵力后,取袖中药瓶,拔塞倾出缕缕白香雾。此药可缓毒疗伤,殷漱毫不吝惜,整瓶用于其伤处:“可好些了?”

孕妇重伤濒死,吸雾后脸上稍复血色,虚弱点头。

殷漱问:“你们是担薄人?何以至此?”

孕妇泣道:“是……我也不知道……本来还好好的,忽然阿爹死了,哥哥也死了……”

殷漱轻拍其肩:“凶手是人?还是何物?”

孕妇哽咽:“凶手就是……就是……你啊!” 末句骤出,她面目陡狞,双目精光暴射,张臂抱住殷漱!

少年一直戒备,反应极快,一刀刺入其后心。

不料,方才那只婴儿红光一炸,咬住殷漱肩头直接化为黑烟。那妇人重伤受此,断无生理,却欢快大笑,紧搂殷漱不放,就此气绝。

少年费力拉开尸身:“殿下可好?”

殷漱本疑她欲袭,见她身无利器,亦未撕咬,只是紧拥,似已满足,没想到,道:“我没事……” 话音未落,那一阵眩晕猛然袭来,向后倒去。

少年扔镰冲前接住她:“殿下?”

殷漱只觉心肝如焚,难受难言,摇首举手示意噤声。

当时四周却响起男子嬉笑:

“嘻嘻嘻嘻……”

两人惊觉笑声竟来自那些花丛骷髅!

殷漱定睛看时,粉色红骷髅群聚而生,专吸女子精气,殷漱霎时明了自己落入“浮生衾”。

“浮生衾”为花蕊始祖的手笔,她曾将魑魅魍魉葬于生受坡龙穴,以此地为养尸之所。穴纳天地灵气,汲日月精华,使尸身不腐,凝为定魂膏也就是浮生藕,确保肉身不朽,魂魄亦永驻其中,自此魂归有依。

这龙穴久疏打理,这些花丛骷髅竟生出了“浮生衾”,一种催情香,绝非祥瑞之物。

殷漱急道:“掩住口鼻,莫吸香气!”

少年脸上的旧罟已滤去半些,闻声又紧掩,并撕下最洁净的袖布,搓拍干净后递来。

殷漱却道:“不必了,已迟了。”

她救治时虽怀戒心,却未防气味,又近身接触,她胸腹所盖的正是“浮生衾”,临死紧拥,更是确保万无一失。

殷漱早已深吸“浮生衾”,此时确是沁脾了。

“浮生衾”入体,女子先乏力后狂躁。殷漱此刻浑身绵软,稍后将躁怒如雷。

若那抱箱黑怪此时再现,她实无把握应对,探手取药,却忆起灵药已尽耗于救治,而人终未救成。

望向孕妇尸身,她犹带笑意,似因死前令敌中计得见亲人而由衷欢欣。只怪血气冲淡花丛骷髅艳异香,她也未料一个孕妇竟能面露那般极致怨毒,行此决绝之事,远比她所遇的任何怨灵都要浓重。

粉红骷髅们兴奋低语:

“上钩啦。”

“钓到啦。”

“真是那位神女殿下呀。”

“好俊美……我的根都要控不住钻出土啦!”

少年挥刀斩花丛骷髅,然花丛骷髅茎柔韧,破刀斩过就钝。

粉红骷髅惊摆:“啊哟!这小姐姐好凶!人家快修成骷髅精了,你怎赔我!”

少年眼中冒火:“找死!我烧光你们!”

粉红骷髅以叶叉腰:“好厉害!我们又没惹你!”

殷漱勉力道:“莫烧……粉红骷髅焚后生毒瘴。亦不可拔!”

少年停手,殷漱续道,“衾上皆毒粉,骷髅亦是……”

粉红骷髅娇滴滴道:“神女殿下真温柔,谢你护我们啦。待我们结藕,好好疼你……”

“无垢体的女子可稀罕,虽破身会损境界,也只好委屈你啦……”

骷髅咯咯笑来,淫靡之意毕露。

少年似懂非懂“无垢破身”之言,但知非好话,奋力挥刀斩花丛骷髅,怒喝欲盖笑声。

她想来今日连环计,专为自己而设,只劫春杳杳一人,设计她以神女之傲必追此事。重伤孕妇是为耗尽其灵力,使中香后无缓解之机。殷漱所修之道,确需持无垢灵体。继任汸神之职后,信众皆信其超凡脱俗不染人欲。若失守,灵力大损。虽不致贬灵,苦修数年或可复元,不过,当此时局,焉有数年闲裕?

摘星顶戒律森严,殷漱为其首俊,从未破戒,自认心若铁石,狂风难扰,亦经多次考验,皆圆满而过。不过,虽心止如水,毕竟少女面薄,旁有男子在侧,闻粉红骷髅泼此淫言,加花丛骷髅香缠绵、血气激荡,不免心生羞恼,面泛薄绯,偏生此刻,连站立亦难。

此刻,尚可强撑,若浮生衾真结出浮生藕来,这些粉红骷髅魂归有依,旈京将有大麻烦。

最佳之法本是速返旈京城,回到药坊寻找解法,却是来不及了,殷漱此刻足软难立,万般无奈,只得对少年道:“过来。”

少年闻言,背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身,却迟迟不敢上前。

情势刻不容缓,见他迟疑,殷漱心头焦躁翻涌,强压着燥意低喝:“快过来!”

终于,少年迈开步子,奔到身前半臂之距,又猛地刹住。

殷漱无声吸气,伸出手:“扶我起来,带我走。”

少年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

殷漱霎时如濒死之人寻到依靠,浑身松懈,朝他身上倒去。

因沉浸“浮生衾”,体温灼烫,却察觉少年掌心竟同他一般滚烫,还在微微发颤。

只靠了片刻蓄些力气,殷漱勉力站直。不愿让身形比自己矮小的少年全力支撑,她在搀扶下踉跄几步,耳畔却传来花丛骷髅的声音:“神女殿下,你别走啊!你越走,“浮生衾”发作的越快,还会遇上那位劲敌!”

“那位劲敌是谁?”

提及此劲敌,花丛骷髅们竟有些瑟缩,片刻含糊道:“唆使我们引你来这儿的那位客人。”

殷漱心念一转,那黑箱怪瞬间浮现在识海:“你们是说,我若离开,“浮生衾”发作的越快,会遭那人截杀?”

花丛骷髅们叽叽歪歪将头来点。

殷漱心头无名火起,将她困在这难以启齿的境地,到底故意戏耍,还是另有所谋?倒不如痛痛快快决一死战,强压恼意,冷静思忖:骷髅之言未必属实,纵使少年扶着他,他们也未必能安然脱身。若对方半途设下圈套,只会更糟。

殷漱朝着对瀑后祭出龙息索,索成“龙眼潭”。

“龙眼潭”倏然自开,潭前一瀑为界,心头一凛,轻拢衣襟:“扶我过去。”

“我带你出去,我去探路。”

“不必了,” 权衡片刻,殷漱吐出一口灼息:“带我去那边的结界。”

“好,”少年依言扶着他,踏过满地尸身来到洞口。

殷漱低喝:“停。”

少年顿步。

殷漱抬手时指尖发颤:“你的镰刀呢?”

少年左手撑着他,腾出右手举起镰刀。

殷漱挽起衣袖,白臂凝脂。

少年呼吸一滞。

殷漱却未察觉,沉声道:“刺我一刀。”

少年持刀的手猛地垂下。

“别怕,只管刺深些,我要设阵,眼下无他法,只有以血为引。”

“殿下!用我的血!”少年话音未落,已挥刀割向自己手臂,力道狠绝,霎时鲜血横流。

“你……罢了。”殷漱轻叹。

少年血怎比得上能开光的明物,可少年一片赤诚,她不忍点破:“多谢,不过还需我的血做引子。”她接过刀,双手颤抖,试了数次才割中自己手掌,明物四溢,若是催生浮生藕就糟糕了。

殷漱搀着少年混入几滴人血,明物顺着手掌滑落,在瀑前留出两道弧形凝晶,端的是暴殄天物。

殷漱画完阵后只觉头晕目眩,低声道:“进去。”

瀑后深潭水面玉的底子,被天光缓缓漂淡了。周遭是沉暗的,光却是活的,飘渺宛若秘境。

殷漱坐的潭心晕开一圈淡青,渐渐洇到边缘,化作若有若无的烟。石壁垂着藤,影子浸在水里,软软化开,分不清是水在摇,还是影在躁。

少顷,少年在瀑前与龙眼潭边几番来回,重返原地。摸出火折子擦亮,火光骤然亮起,映出殷漱的狼狈,冷汗涔涔,发丝凌乱,面色潮红。

火光灼得殷漱眼睛生疼,热浪更添烦躁,忙道:“灭了火来。”

少年立刻踩熄火折子,潭内重归黑暗。

殷漱调息片刻,道:“我有个任务交给你,可敢接?”

少年半跪在地,语气坚定:“万死不辞!”

“瀑前的两道血阵,外阵阻外物入内,内阵防阵中之人外出。两阵之间留有一人空隙,你就守在那里。” 殷漱喘着气,倒是看不清,“无论外面有何动静,不许出去,无论潭内传出什么声响,也绝不能进来。”

少年愕然:“殿下,你独自一人?”

“是,”殷漱闭紧双眼,“我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总之,你切记绝不能进来。”

救兵遥遥无期,起凤和腾蛟此刻恐怕还在赶回旈京的路上,只有守住此地,设法化解这香衾迷障。

忽觉空气中香气暴涨,花丛骷髅的娇笑涌来:“在里头憋久了,蹿出来就畅快了。”

馥郁香气钻入鼻腔,殷漱心跳陡然加速,气血翻涌,咬牙催促:“快出去,别吸入香气,妖物靠近不必惧,血阵拦得住它们,你只要守在阵内,便可出刀斩杀!”

少年重重颔首,持刀奔出,稳稳立在两道血线之间。

瀑外,遍地尸骸之上,花丛愈发浓艳。

泥土翻动间竟有一颗头颅破土而出,贪婪吸着空里的明物,浑圆的肩膀,纤臂接连探出。又有一颗头颅出来,他们摘掉头上艳花,在月光里舒展躯体,拍掉身上泥土,扭着腰肢朝瀑走来,媚声浪语:“神女殿下,换我们来守护您啦!”

龙眼潭内香气愈发浓郁,令她窒息。

殷漱潭中盘膝而坐,默诵清心咒,可经文入耳,却全然不起作用。

瀑外头秽语不断,攒叫着“乖乖”,搅得她心烦意乱,浑然不觉往日倒背如流的清心咒,此刻已是颠三倒四。

“神女殿下,我们不会抛弃你们啦!”

“神女殿下,清心寡欲那是菩萨的事儿,殿下您可是活色生香的神女。”

“念经能渡众生,却渡不了殿下的寂寥吧?神女殿下,快看我们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

下一刻,尖声四起。

少年一言不发,刀势狠戾,将扑来的骷髅砍得连连后退。

骷髅又气又怕,远远咒骂:“了不得啦!出人命啦!你这挨千刀的小畜生,连这么俊的妖精都下得去手!”

“反了反了!快来看这心狠手辣的罟郎!”

他们挤不破血阵,只当是少年从中作梗,聚在不远处哄诱:“小哥哥啊,你何必拦着?识相点啊,如此绝色神女,合该由强者享用。你再挡路,连你一并快活了!”

“就是!挡什么道!”

“让我们陪神女姐姐玩玩嘛!”

“瞧你这凶巴巴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劲儿,可惜年纪太小,怕是连开荤是什么都不懂吧?”

“小哥哥你一个人,伺候得过来吗?哈哈哈!”

讥笑声里,殷漱微睁双眼,瀑那边,少年握刀身影如一尊不动石像,在夜色中凝成一道影屏。

“把神女殿下挡得这般严实,莫不是你想独吞?你这份心思,可比我们脏多了。”

忽有骷髅笑道:“小哥哥,别杵着啦,不如跟我去快活快活?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这样的如何?”

骷髅纷纷搔首弄姿,从调笑到抱怨,再到咒骂,少年始终不为所动,妖物近前便一刀砍去。

殷漱想出声提醒,浮生衾能捏造形貌蛊惑人心,却苦于心头发紧,难以开口。好不容易捱过一阵热潮,这才低哑道:“别看他们的眼睛……”声音微弱,少年却瞬间听见,清朗道:“是!殿下,你怎么样了?”

“没事,你若难熬,封住眼鼻,这样,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看不见,听不到了。”

花丛一阵哄笑,有骷髅得意道:“我知道啦,小朋友,你喜欢的,就是这般姑娘吧!”

“小郎君的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你呀,骨子里就爱这种眼含温柔、腰若拂柳的,对不对?”

“就是啊,那些庸脂俗粉,怎配入小郎君的眼?”

少年呼吸滞一瞬。

瀑外又有骷髅破土出来,狂笑掀翻:“哎哟!这话绝了!这话可真是戳到他肺管子了!快瞅瞅这小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整个人像被雷劈傻了的木桩子,杵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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