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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火映故人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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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再度现身时,深目洲与老饭馆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原来陀轻轻本是贺氏捕蝎女所生。深目洲子民素来憎恶捕蝎人,当年那对异族夫妻备受煎熬。数年后,贺氏女子终究无法忍受这般生活,抛下深目洲返回朝贺山。不久,这位朝贺山女子便因下巴不断生长而离世。或许是长下巴的诅咒意外中和了陀轻轻的魂斑之症,她的病竟不药而愈。这些年来,她跋涉千里穿越火焰大漠,远赴东方国度求取邪术。学成归来后,陀轻轻并未回到大雁坞。她试图忘却禚靳,却始终等不到他的音讯,反而成了深目洲首屈一指的庖厨。更令人胆寒的是,她专取犯人之肉入膳,惹得深目洲人心惶惶。惶恐的子民们向王宫告发,称这位新晋庖厨以邪物烹制膳食。当时俢迂已是深目洲赫赫有名的御厨,与陀轻轻共事数回后,觉得她的厨艺颇合心意,认定她并无祸国之意,遂力排众议为她作保。自幼丧母的俢迂对她的遭遇深感同情,多次施以援手。在相助过程中,他发现这小沙陀竟有非凡的厨艺天赋,一路提携,最终将她推上深目洲第一庖厨的宝座,更助她赢得众多拥趸。

谁曾想,这位第一庖厨实则包藏祸心,伪装得天衣无缝。她怀着对深目洲的刻骨仇恨,学艺归来只为报复这个国度。最终,在一场至关重要的献翅宴上,她毒杀了满朝文武。听闻此事,俢迂怒不可遏。虽不通医术,救不回那些大臣,但他誓要为亡魂讨回公道,即便拼上性命也要手刃这个祸国殃民的毒妇。他率兵直捣饭馆,却发现陀轻轻的父亲早已不知所踪,继母则化身为猫。俢迂将猫妖拖出,吊死在蚌神树上。

时值大军压境,朝中无将可用,整个深目洲沦为多泪之城,国民永世不得离开。俢迂带领众厨四处搜捕陀轻轻,每擒获她的亲族,便将其勒毙于蚌神树上。而陀轻轻行踪诡秘,不断掳掠壮丁修炼邪术,无用者便被推入难书缸中。她在缸周设下强力结界,坠入者永无脱身之日。那些殒命的厨师怨气冲天,化作掷钱鬼夜夜哀嚎。目睹昔日同僚沦为这般模样,俢迂痛心疾首,终日寻求破解多泪之城诅咒之法。常有捕蝎人来深目洲寻宝,那些凶猛的猫号不时出城伤人,被猫号所伤的商队入城寻找代形虫时,便会被俢迂擒获,投入难书缸中喂养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厨师亡魂。

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信任她,她还要这么做,”修迂半跪在地说道。

“修迂,你先冷静,那高架台上晒着的莫非就是陀轻轻?”

“呸,她是那个贱人的同伙,就算死,我也要那贱人陪葬,抓到一次,晒死一次,那贱人是个叛贼,活该被埋在这难书底下,”修迂起身斥道。

“这些年来,你每抓住猫王一次,就把她再一次晒死在这难书缸上,你是想要迫陀轻轻出面救她?”殷漱问。

“哼,晒死她算便宜她了,”修迂一拳捶地,“那贱人抓我异化的兄弟来炼尸缸,缸外结着恶毒咒印,他们永远无法逃脱。我只能听着他们在缸底啃食彼此,偶尔抓些活人投下续命...”修迂起身说道。

“蚌神庙那些守沙人也是为你们供职的吗?”

“总得有人种些吃食,否则那贱人养的掷钱鬼凶性大发,根本压不住。”

尽管修迂们已经不再是人,但他们对掷钱鬼的恐惧并没有减弱,当初为什么陀轻轻不控制掷钱鬼来对抗修迂呢?她亲眼见过猫王被晒死了吗?究竟是谁派遣掷钱鬼出城咬人?难道陀轻轻故意释放掷钱鬼来咬人,以方便修迂投喂厨师吗?这样一来,双方就构不成敌对关系了。

“修迂?”

“嘘…”阿孽以指抵唇,望着殷漱,她直觉头顶一种奇音迫使她抬头看去。

他也抬头看去。

一轮夜空,一捻弯月。

只是月旁,一只猫头探出来,正朝下望了片刻,跳下来了。

当时那只黑猫猫爪里托着火焰,扭过身来,盯着她的不是修迂,却是难书缸上救人的两人。

阿孽微微侧身,挡在殷漱的前面。

猫王看看前面的修迂,望望那边的两人,用深目洲古语问:“修迂,这怎么回事?”

那蹲身的修迂直出阴影道说:“怎么回事?还不是你们害的。”

若非殷漱耳力甚佳,根本听不清两人的话。

猫王问:“你准备怎样安顿这些做了灵的兄弟?”

修迂道:“能怎么办?我的兄弟还能到什么僻静处吗?有什么区别。”

猫王道:“你们是谁?” 猫王闻出一个特别的存在,托着掌焰看去。

修迂道:“他们杀尽了我的兄弟,你满意了?”

猫王沉默一阵,黑暗中火光着落了四壁,殷漱看那头悬一笋焰的黑衫瘦女从阴沉沉里面出来,十二三岁样,容色也似一味渡船来的薄荷香。

昏火微亮,那猫王看向四壁横陈的麻肝。

凭借着那点微光,殷漱看那后生时,另是一般模糊妆饰,只是比前不同,下颌高了些,黑暗里半张脸捕不清楚他的神情。他微微一转,牵着她的目光,明明两人挨着,她却想挨得再近些,比前想看清。

阿孽注意到她的目光,侧了脸来,向她点了点头。

殷漱望着他的侧影,又看向猫王。

猫王看向麻肝,眉头一皱,低了头:“解脱了。”

当时修迂躁着,指着那边说道:“什么解脱,你开心了吧,既然来了,杀是不杀,打是不打。”

那猫王看罢,转向修迂道:“你也不用挣了,他们一生为谁挣,终究无辜牵连一场。”一面转头望向黑暗中道:“你们这样的做法,实在有违人道。”

猫王的话竟令殷漱生出熟悉感,却并未表露:“我们想要脱身,自要扫除障碍。” 回应流畅,像早已熟悉猫王的交流方式。

猫王举高掌焰,说道:“我不管你们是谁,你们杀不了她,赶紧回去。”

“我们既到这里,如何肯闲游回去,”殷漱道。

修迂接着暴躁,不耐来道:“你们叽歪什么?”

猫王道:“这里不是你们转场的地方,哪儿来回哪儿去,你都自身难保了,去找解药吧!”

是啊!代形虫的事,还挂心上。殷漱原以为必与猫王有一场恶斗,却不料那猫王一副颓厌之意,反倒令她颇感意外。

只见猫王神色黯然,低声问道:“你们可是要出去?”

此言一出,颇为突兀。

殷漱温声道:“正欲出此地,只是四周阵法重重,无路可寻。”

猫王默然,至一壁前,抬手叩壁解机关,未几,回过头来,淡淡道:“行了。”

殷漱一时愕然,出去如此轻易,倒叫她难以置信,微微颔首:“多谢。”

猫王神情依前淡漠,与她无甚干系。

殷漱虽疑惑,亦不便多问,与阿孽相视一眼,望上看去。

当时上方传来些许声音,远远喊道:“下面有没有人?没人,我就走了。”

“百里浪,我们都在下面,” 殷漱一面叫了上方的百里浪与连山奈,一面挥了挥手。

果见百里浪等人探头来:“你们怎么掉下垃圾缸了,下面有很多垃圾吗?”

连山奈、章哑佛、封语嫣趴在缸沿。

“别打断我说话,”百里浪戳开她的额头:“妹妹,下面有很多垃圾吗?”

“垃圾?”顿了顿:“垃圾不急,我们很急,先上去再说。”

连山奈把“醉人红”的叶子当扇子用,一边扇,一边道:“还真在垃圾里,这里太热了,太热了,把本姑娘给热晕了!”

百里浪掏出一袋光袜泡泡投去了。

霎时,整个难书缸底也似一方白昼,无数尸体堆来,堆了些扭脸、睁目、惧嘴、哀臂、血衣、五指张开之类堆来。殷漱一面低头,抬了抬脚,这里早焚绝污秽了,干净来。

修迂一惊:“他们就在这种不见天日的这种地方,待了那么久,我的错,我的错啊。”

殷漱抬头看了看,侧头看了看他,方才黑暗中阿孽的轮廓陌生了些,然而此刻,堆积火光的尸体里,他眉目清晰,好眼好唇,依是从前的样子:“阿孽。”

阿孽双手环臂,唇边笑了笑。

上方放下一把尺来,百里浪落地,将武杞杞夹来,连山奈等人紧随其后。

众人站定,看过四周,最终落在殷漱与阿孽身上,并未察觉异样。

阿孽尽在掌握,不为所动。

殷漱上前一步,挡在阿孽身前,迎上百里浪的目光,问道:“你们怎么找来了?”

连山奈扇了扇空气:“我们呢,迟迟没见你们回来,恐生变故就找来了。”

百里浪道: “我说大小姐,你那定身术撑不了多久,你离开后,他们准以为被扔下了,定身术一破,满古城乱窜,那可热闹了!”

连山奈撇道:“哎呀,他们乱跑就乱跑呗,反正又不是我家的猫狗,丢了也不心疼。再说了,定身术破了,正好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省得站久了生锈。”

连山奈先问:“这有什么动静?”望向壁前修迂的影子。

“深目猫?”百里浪盯猫王,眼中戒备。

众差役哪个敢向前来劝。

两边章哑佛和抱着箱子的封语嫣都立住了脚,和那昏沉沉的武杞杞呆了。

修迂猛然放出一团腥臭,也似活物般蠕动,越聚越多,众人纷纷掩鼻后退。

修迂蓄势,一边伸手抓取腐气,一边吸溜鼻子,径直朝深目猫王逼近,拿着那三团腐气在手里,睁眼看着猫王道:“我没空与你们消遣!”把三团腐气劈面打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腥风腐雨。

猫王积愧不躲,纹丝不动,那一条尾巴从脚底下直挂到肩顶。心头端着一汪无明水,阴凉凉招收不发,从壁上旋了一块麻肝,托着取将下来。

修迂早拔步在中央。

殷漱却也不好插手旁人的仇恨。

百里浪与连山奈哪敢向前来劝,都立住了脚,看呆了。

猫王右手拿麻肝,左手要来阻修迂,她被这修迂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尾巴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一堆麻肝前面了。

修迂再抬一步,踏住脊背,提着那响瓮大的拳头看着这猫王喝道:“你耍什么花招,你的那些猫号呢?怎么不叫它们来咬死我,给我个痛快啊!”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猫鼻子上,鲜血迸流了满地的毛,猫鼻子歪在左边,紫血珠淋漓出来。

猫王不挣不抗,翻过身来,那把麻肝端在前边,口里只道:“你还是轮回得好!”

修迂骂道:“你还敢提这个!”提起拳头,就猫眼只一拳,打得猫眼里的琉璃珠迸出来,鲜血绽地。

殷漱倒不是怕修迂,只是不轻易向前去闹架。

连山奈摇头道:“若他们打个不分昼夜,我们难道干看着?要不要拦一拦?”

百里浪笑一声,叉腰而立,淡淡道:“拦什么拦?他们自己的恩怨,外人插手反倒不美。再说了,猫王若真想还手,早还了,何必等到现在?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百里浪与连山奈劝猫王打不过修迂就讨饶吧!

修迂喝道:“呸!“怎么不叫那些畜生啊?你那些畜牲就该把你们咬死!你们这祸害,早该千刀万剐!我就是要和你们硬到底,永远饶不了你。”

又只一拳,正打着猫耳上,却似开了一道缝。

修迂看时,只见猫挺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蔫蔫的道:“修迂,我的猫号造反了,你真恨我们至此?恨到连自己最后轮回的机会都不顾了?”

猫王动弹不得。

修迂忿忿道:“你是她的继母,我不杀你,又该杀谁?你们这些蛇鼠一窝的孽障,合谋害我深目洲,罪该万死!” 他越说越恨,话音未落,已是一把抓住猫王的尾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尾巴生生扯断。

殷漱见猫王的面皮渐渐变色了,她身形一闪,掠至修迂身侧,抬手轻轻一拂,将修迂的腐气散开:“够了,修迂。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徒增怨恨,你若真想讨个公道,不如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修迂道:“说清楚?你们岂知我深目洲血海深仇?她与那贱人害我同胞,倾覆我家国,今日若不讨还这笔血债,我枉为子民!” 回头指着殷漱道:“我处理了她,再和你慢慢杀会儿。”抬拳欲打,却被阿孽的袖风掼倒,又被连山奈一挝甩开,修迂打趴在地晕倒了。

百里浪提了一根齐眉金秤杆,一道烟至修迂身侧, “晕的好,臭块头,”百里浪一头骂,一头又给了修迂一拳,回到连山奈的身侧,见殷漱慌忙搀起猫王,却见她喘息间咳出数滴绛珠,那绛珠落地竟化作莹润紫玉髓。

殷漱眼中惊色难掩,世间紫玉髓千千万颗,唯独这一颗承了别样情思牵挂。接了紫玉髓,意识幽扃里尽是姑姑笑颜,掌中一焚,紫玉髓刻着 “君平” 二字,看罢问道:“你可知道月漓神女?她是我的姑姑?你怎么会有她的紫玉髓?”

百里浪道:“旧识?这也太凑巧了。妹妹,不要轻举妄动,恐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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