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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不思量,自难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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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雁坞后,禚靳连夜吩咐工匠整修房子,圈出好大的地皮,为陀轻轻重新盖楼。

陀轻轻住在旧处的这段时间,禚靳抛下事务,亲自照顾她的起居。

陀轻轻的魂斑,到了夜里发作,辗转难眠,经常等侍女熄灯离去,在房中调息,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从前做几回被战场魇住的梦,也能决绝闭眼继续睡。然而,如今的她,虚弱至此,那些恐怖场景蚕食她的精神之气。

这雪亮夜色下,禚靳一直陪着陀轻轻,为她换了高枕,听着她起伏的呼吸,看着她的睡容,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

陀轻轻的眼睫慢慢颤着,禚靳覆在轻轻的脸庞上唤着:“没事的,梦而已。” 移开陀轻轻额上两缕发,看着她的面容,听着她的低语:“我在你的身边,会陪着你。”

陀轻轻睡梦中失色的容颜渐渐转静,禚靳刚翻开被褥,察觉到陀轻轻被他惊醒了,顺着床单贴过去,贴在陀轻轻的后背,陀轻轻微微睁开眼,面颊突然红了起来,本想挣出他的温柔的怀,却听到他酥酥软软的声音:“真像一个孩子,就连睡觉也不让人放心。”

他将她的脸庞转过来,她拗不过他的手劲,只得转身,听见他低沉的嗓音痒着耳畔:“梦见什么了,未得好眠?”他一面问着,一面将手掌抚上她的心窝。

陀轻轻微一抬头,浅浅说着:“梦着一个贩卖黑心肝的男子,”她拽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良久,他语中戏弄,故意吹着她的耳垂,缓缓从唇里飘出一句:“是谁呢!”

陀轻轻用最软的声拒着:“无可奉告!”

这一日,陀轻轻站在演武场。

她试着举起禚靳的佩刀,发现筋脉已能承受三成力道。

黑猫蹭着她脚踝,嘴里叼着把菜刀,说他午膳想吃炙羊肉。

陀轻轻望向炊烟升起的厨房,第一次觉得,这里或许也能成为归处,至少刻着禚姓。

那一日清晨,陀轻轻被侍女唤醒,早早就用了早膳,还打听禚靳的行踪,才知道禚靳,天没亮就去了铸币营,凉风扇动着窗沿下的花盆,飘进一阵花香。

那一个月后的深夜,禚靳终于从铸币营回来,他一回来就去见陀轻轻,看着她卧榻听琴,披着毛氅,心中放松下来:“这么晚了,还不睡,我不来,你可是要盼到天明?”

陀轻轻看着他,双眸浸着欣喜,小琴师识趣退出房。

禚靳抚着陀轻轻的面颊,揪着她冰凉双手,紧问:“营里的事结束后,我就带你去一趟梵国。”

陀轻轻没有回应他,她的脸颊在他的手掌上摩挲着,她当然知道他口中的梵国就是他的故乡。只是,夺味针的反噬之力愈发强烈,昨日清早对镜梳妆,双手愈发不能剥糖纸。

这一日,市集中心围着一堆看热闹的人,陀轻轻与禚靳饶有兴味挨着人群探头过去,见到三个猛士在比试射箭。

深目洲的箭狼,力大无穷,气吞山河,他有一手好箭法。

靶子就是五十步外的一群大雁靶。

第一名白面男子紧张拉弓,射了两箭,并未射中,愤愤离开。

第二名虎牙男子,面肥耳瘦,仰天长吼拉开大弓,一连四箭正中大雁,得看客一片喝彩之声,他就是箭狼。

他得意忘形:“我让你一箭,你射不中,就站到桩子上当靶子。”说完,看客们纷纷起哄。

第三名下巴瘦削男子不甘示弱地向虎牙男子作揖,他拉弓对准目标,一箭射向一排雁,挑衅一笑。

箭狼后他一步,唇角慢慢叼起一支箭,弓落靶裂,赢起周围姑娘的尖叫。

第三名男子气势未输,众人力挺,他拉出强弓,一箭未中,又拉出一箭,又未射中,颓丧捶首。

众人起势,怂恿着男子:“站上去,站上去,站上去……”

箭狼笑声渐盛:“臭小子,你跪地给我磕头,叫声爷爷,此次就算了。”

那名瘦削男子不堪受辱,亦不敢上靶,抖着裤衩,将要跪下,却被陀轻轻拎着肩头起来,她说着:“我和你比,谁射中靶心,靶子不倒,就算赢,你敢吗?”

“摊主,目标太近,往后再移五十步。”

“这这……”摊主为难地看了一眼箭狼。

“就依她说的去做,”箭狼瞪了一眼摊主。

说罢,摊主选了一处好地方,吩咐助仆将大雁桩移到百步外的一排红灯笼前,灯笼挂在一颗百年树上,摊主还将围拥着树的男女哄散,树下大雁靶为一人倒,也是一段佳话。

这一切安排妥当,看客渐渐多起来。

接着摊主捧出一张大弓,箭狼拉开大弓,只听见风里“咻”的一声,穿进最中间的大雁靶,仅仅倒了一小寸。

陀轻轻微微侧身,摊主亦递给她一张弓:“姑娘,请。”

陀轻轻并未接过大弓,反而选箭筒里最普通的一把弓,巧又古朴的木弓,她拉弓对准大雁靶,一箭没有击倒大雁靶,射箭比的不是力气,而是手上的巧功夫。

箭狼举箭射靶,神色威严,陀轻轻后背溢出汗来,她没停下手中的木箭,盯着他,反射两箭,三箭于树前相触,箭断声脆,均落于地,众人惊呼,树叶子飘飘扬扬,洒了一地。

接着,箭狼又挽弓射靶子,陀轻轻的手开抖,执起大弓复又反射,连补两箭。

众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敢眨眼,顷刻间,三箭又相触而落,皆落在靶子中。

只是,陀轻轻方才那只箭射出去,她的身体微微一抖,反噬之气涌上她的心头,要是放在从前,她拉弓射靶,不在话下,只是,现在她的身体不堪重负。

箭狼似乎看出她的心力交瘁,讥讽着她:“姑娘,你重心不稳,现在对着大爷磕头,大爷就让让你。”

陀轻轻抿唇而笑:“是吗?不如这样,加些难度,我一个女子,以针代箭,要是射中了靶心,靶子一倒,你就给我磕头,叫声姑奶奶,如何?”

“你个丫头片子,”箭狼,怒目视她。

“你怕了?”她一激。

“就依你,我倒很想看你这个丫头片子,哭哭啼啼跪地求饶。”箭狼说完,又补射一箭,射中靶心,兴奋大笑。

陀轻轻的箭矢已尽,而箭狼还剩两根箭矢,箭狼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满强弓,奋力射向靶心,陀轻轻从草丛旁捏起一根短短的树藤挡之,箭狼的箭矢射偏,偏离靶心。

箭狼又射出一箭:“箭链勾住靶子的中心,”众人鼓掌称好。

陀轻轻趁势拔出三支针,飞向靶心,行云流水穿倒靶子。

众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齐齐鼓掌高呼。

这么一来,就连立在一旁的箭狼也大惊失色,放下自己手中的大弓。

在一片欢呼雀跃中,箭狼感受到侮辱,本想上前扳过陀轻轻的肩膀,却被禚靳一掌拒下,箭狼认出了禚靳的身份,对着陀轻轻一揖,欲跪地磕头,却被她以弓相抵:“方才,你同那些人射箭,已花了大力气,今日,我不过是侥幸赢了你。”

箭狼平静一揖,明白她在维护她的名声,憨憨大汉听了她的话,再三作揖,叹服陀轻轻的高明箭法,其箭技远胜过自己,诚挚意坚要拜她为师,欲提升箭法。

陀轻轻,淡淡一笑:“我哪里会什么习箭之法,不过是学刀锥至目而不眨眼,数器归宗。”

箭狼恍然大悟,抱拳离去,他从前练箭拼的是蛮力,以后习箭悟的是化形为器。

此刻,陀轻轻想起她自己数年来练习夺味针的场景,历历在目。

父亲将鹰之利爪悬于窗下,命她日夜夜注视,练习注目,过去多年,她的夺味针果有所成,以针射蝉,穿心而过,甩针杀人,直刺脏腑,异常奇准,从无偏差。

她睁开眼,往事已成无影旧梦。

他一身常服盯着身边的陀轻轻:“今日都依着你,你想去哪儿?”

陀轻轻缩在一件宽斗篷里,眼中充溢着俏皮:“爷,我想吃点东西。”她深深看了看他一眼,继续道:“花糖。”

“你想吃这个啊,我带你去吃,” 禚靳眼色闪着不易察觉的考量,揽过她的肩膀,替她拢领,穿过人群。

街上有一处制作花糖的技师收了多名弟子,在当地有些名气,开了一条街的连锁店,一面望着她,想必头一次知道陀轻轻喜欢吃甜食,越发在意沿街的甜食铺子。

陀轻轻问:“是这里吗?”

禚靳点头。

店无坐席,气氛热闹,禚靳花了不少金子买了两个位子带着陀轻轻进店尝美食,店中悬着数幅糖画,供客人点花糖之用,有黄糖的葫芦、搅纱的麻姑麻、打酒的张果老、舞灯的糖娘、背着竹筒的状元官、宝塔……看不过来,名目太多。

陀轻轻走到吹糖师傅的台面前,画糖师傅穿着一身的工衣,一看就是民间地道的匠人,嗅着熬好的糖稀,鼻尖受刺激,想看看画糖手艺,只见他拿着玉石碧板,板上抹了油,着勺捞出糖稀在碧板上用糖浆勾勒,由淡到浓,由上至下,未曾中断的浇铸造型,画出花式传神的花糖造型,糖稀在碧板上冷却,就成了精致的糖画。画糖师傅一只精铲,上下一铲,将糖画黏上细长的长竹签上,插在草把上招揽食客。

禚靳见她吃着花糖,吃脏了嘴边,袖里无意取出一条发巾。

陀轻轻抓着他的胳膊,认了认,这才说道:“原来…是你啊。”

那年,边关的夜很冷,深目洲对屹漠展开“蚕食计策”,深目洲的狼师在交界处对屹漠各处弱点分兵进攻,军营中不分男女,她也将自己算作男子吧。

她也在狼师的一支小分队中,那夜她将被分配到去敌人后方的烽火台投黑火,却没料到军医处走火,烧了好多粉,小分队的主将急得跳脚对着她撕嗓,无奈之下,叫她去边镇攒些伤药。

边镇哪有伤药可捞,连鬼都不上街。

她兜了一个布包,一个没见过的陌生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非要跟着她去收集伤药。

地上长草处处散着水涡,水洗高艳,结珠吊晶。

有个小兵大步流星走在她的前面,闻到乡野之气,隐隐听见远处晃动火团时不时炸裂,目睹硝烟弥漫,才不去军营各处传话。

起初,他离她很远。

她走得厉害,脚底踩着滑泥,摔一个倒栽葱,更有些赶不上他了。

她想喊他,却碍于彼此不熟,只是忍下了。

但是,她又不知道摸去边镇的路,没有他带路,天黑也到不了,到坐实逃兵的罪名。

她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骂骂还挺管用,他真得走到一半,回头停下来了。

他有意缓下脚步,却无意打扰她。

她索性将裤脚拴起来上路。

一前一后,走走停停。

绕进一个小破村,荒凉的找不到人家,别说伤药,就连一只苍蝇都捞不着,她在后面走不动了,他就在前面等她,她紧追着他,他一次也没回头看她,一个跑腿的小士兵竟然这么傲气。

她要不是身负任务,她也不会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在山野间鬼混。

这个小士兵,个头又高,肩宽体壮,一件朴素的兵服罩着他,头顶梳着一个扣玉端正的发髻,倒像临时入伍的小足兵。

他的腰上别着一个精巧的小银钩,钩子上刻着三个小字,是嵌着一粒粒的黑金沙字,一个未上战场的小足兵,果然没见识,边关腹背受敌,还兜着审美意识。

她爬也爬过了,趴也趴过来了,实在走得累,那一双膝盖抖得跟筛子一样。

她在田头的石块上坐下歇脚,他在阴凉的树下负手沉思,一副凛然傲气。

她只觉得口渴,连日打仗,军规令人担忧,他竟然无视她,好歹她是军营中禚瑜将军得力打手。

她有些气,行到他前,拉下一簇树枝,她对着树叶,抿唇吸了两三滴水。

她借着打湿嘴唇的当口,仔仔细细瞧了瞧他的那张脸,俊得厉害,俊得年轻。

他见她吸水这么费劲,无奈从怀里掏出一条发巾,递给她,亦不正眼看她,她不知道他递给她发巾的意思,迟疑不决又问了问:“我身上出了很多汗,擦不过来。”

他端着架子:“把你的前襟领口挡挡,湿了一片,难看。”

她忍住气意,一把拽过他手里的发巾,还盯着他的手,静静看了看,便将发巾挂在自己的衣襟上,样子委实好笑。

她问他是哪里人,他只说自己是屹漠的敌人,她笑着回应他,说还自己是屹漠的祖宗。

“少年可否告知名字?”

“在下禚郎。”

“你什么时候从军的?”

“十岁就从军了。”

“这么小的年纪啊,你这么小就从军了,你可还有想做未做的事?”

“泛舟江水。”

“哦,” 她鬼使神差想到俯仰世间,只为醉酒,山河无恙。他这么年轻,从军从得这么早,还没混到高级职位,定没有实绩。看向他手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手背茧子厚,不像一双行军的手。

“你一直跟着禚将军?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也没看过你。”

“你的亲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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