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韬有条不紊的安排一切，上到医生会诊，下到设备运输进度，每一跟弦都被他捋平捋直，按部就位地奏响生命的音波。

孟祁月蹲在病床前，看着近乎跟仪器底沿平行的心电波动，她眼神空洞，整个人就跟被抽干一样。

那晚孟盈是先把她推开再躲避的。她总是克制不住地回想，如果孟盈不管自己，她是不是就不用躺在这了。

穿刺引流的针那么粗、那么长，扎进她肚皮的时候孟祁月都跟着疼，可孟盈躺在床上什么反应也没有。

如果不是监护仪在响，连医生都觉得人已经没了。

963知道孟祁月在想什么，他想说：不管救不救你，孟盈都难逃一劫，芬德拉就没想让她活着离开70线。

躲过渣土车还有货车，没有货车还有火车，在职场混过的人折腾人来有的是法子。

963一句都没说，他把孟祁月叫了出去，然后执行了Naomi的第二个任务。

“你知道她是谁吗？”隔着墙壁，963指向孟盈的位置。

“晏朝遐。”孟祁月回答的有气无力。她不懂963为什么要问这么一个问题。

“你确定？”963打了个响指，周围的一切都突然静止。医护被定住、蒲公英在空中悬浮、监护仪器的心电波维持在谷底。

世界彻底安静，只剩下孟盈跟963。

963重复问题：“她是谁？”问得还是病床上的人。

孟祁月说不出话，她之前的猜想被彻底证实，孟盈身边的这个所谓的表哥就是她的外附系统。

她使劲张了张嘴，嘴巴就跟被冻住一样，维持着欲言又止的形状，她发不出任何一个音，只能眼睁睁看着963往她脖子上挂了一个空白铭牌。

之前芬德拉给孟盈的空白铭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孟盈身边，但Naomi的心态已经变了。

她仔细研究了芬德拉预设的故事走向，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有两分小聪明，Naomi改主意了。

“找到她的名字，填在上面，填对了，她就能活。”963比了个“yeah”的手势，意思是——两次机会。

笔跟铭牌都给到了孟祁月手里，这就是Naomi给963的第二个任务。

孟祁月说好，963闭上眼，两秒后睁开，问：“你不问她醒了后去哪吗？”

终于来了。

笔盖咔哒一声被孟祁月不自觉地用力合上，她直直地对上963的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你不都知道吗？”963倚在墙上，不是耍酷，是累了，虽然病床上休歇的是孟盈的意识，但身体是晏朝遐的。

这是他第四次目睹她的死亡。

“她是重生的，你推算的很对，她不是晏朝遐。”三句话，把孟盈的来历说了八分透。

“不是说填对了就能活吗？你刚才什么意思？她会去哪？”孟祁月审视着963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又缓缓放大，不是放松，是在对焦。

她听见963说出了她心底最不愿直面的答案。

“回她的世界，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孟祁月听清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话题，她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铭牌刻下名字：“活着就行，去哪都好。”

既然病床上的人就是长大后的她，那名字就是“孟祁月”。

写了这么多年的名字，孟祁月从来没察觉这三个字是这么的难写。写完了，孟盈也就走了。

但她还是动笔了。

三个字，足足写了一分多钟。

剩月的最后一笔，孟祁月停了。她背身把脸擦干，可脸越擦越难擦，咸的湿的糊了一面，她趴在孟盈身上，一想到写完这笔孟盈就会从世界上消失，她的心也就跟着衰弱下去。

“你可以问我不写会怎么样。”963严格遵循Naomi的每一个指令，每句话配什么表情他都仔细照搬。

孟祁月没问，她闭着眼，说出了此后数年在芙罗拉星系热度居高不下的名言——

“爱养不出自私鬼。”

“她有更好的世界。”

最后一横终于落下，孟祁月咬着牙闭紧眼，等待命运的宣判。

没有任何声音，963也闭上了眼，喉结上下滚动，孟盈对他很好，但他身不由己，只能任人摆弄做帮凶。

“孟祁月”不是正确答案，正确答案就藏在角落里，换成他猜，给一百次机会都不够。

“为什么没动静？为什么小遐还没起来？”孟祁月揪住963的衣领逼迫他跟自己对视：“答案是什么？说！你别想诓我，小遐醒不了，我们一起死。”

她说这话时很自然，不带任何感情基调，完全就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真情实感。

一起死是真的。

带上963也是真的。

既然孟盈醒不了，那大家都别活。

“你还有一次机会。”963打了个响指，世界陡然恢复生机，监护仪器继续“滴滴”，晏弥迩继续啜泣，徐韬还在沟通设备运行进度，孟盈还是昏迷不醒。

孟祁月看了眼963，对方抱臂依靠在角落里，整个人看起来无悲亦无喜。

孟祁月出了门，她去了晏家，从客厅翻到洗手间，连孟盈的保险柜她都翻了，别说名字了，连个“孟”字都没看见影。

她想起了在夜市摆摊的胖师父，招了辆出租就直奔寺庙。早就过了时候，孟祁月是翻进去的，护院的大黑狗追着她咬，孟祁月顾不上手臂上的鲜血汩汩，硬是闯进了大殿，逢人便问：“胖师父呢？”

“云游去了，今年不回来了。”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孟祁月的最后一丝希望被现实击碎，她跪在佛像前的蒲团，希望神明给她个答案。

泥菩萨说不出暖心话。孟祁月抹了把眼泪又打车回了医院，不是去打狂犬疫苗的，是找护士长的。

“晏朝遐手术当天的衣服在吗？”

这种抢救的时候同意剪衣服，然后又要求医院赔偿的患者护士长也见了不少，回复起来也没好气：“在护士站后面的存放区，上面有患者名，你们这些人也真是，求人救命的时候说的千好万好，转头就……”

孟祁月不负责任何牢骚，她要的是孟盈出事当晚，胖和尚给她的那张纸条。

孟盈当晚问得很古怪：“师父，您看看，我叫什么？”

孟盈要付钱的时候，胖和尚的回复也很摸不着头脑：“不用付，你给过了。”

给的是什么？

——改名费！

既然孟祁月觉得名字土想改名字，那孟盈肯定也像想改。她们是同一个灵魂开出的并蒂花，心意相通一点也不奇怪。

孟祁月手上动作加快，在血布条里翻找一气，心却越来越凉。

她找到了，但不是纸条，是纸渣。字条在血液里泡的太久，抢救时被一并剪碎。

孟祁月勉强拼出了个大概，能看清的还是只有下面的“皿”字底。

这上面的究竟是“孟”还是别的字，每一个分支都有无数答案，孟祁月就一次机会，她赌不起。

晏弥迩问她手臂怎么回事，她模模糊糊说了个大概，963强制性把人压到疫苗站打了疫苗又给送回了家。

还是没忍住，他提了个醒：“先回家，别死在医院，还得她给你收尸。”

963觉得自己提醒的很明显了，但很显然孟祁月并没领略他的暗示。

她是回了家，但回的是晏家。她依着孟盈的喜好，把所有的角落一一翻过，就连孟盈常看的几本杂志都没放过。

“这名字到底在哪？难道后来的我——改姓了？姓祁？那叫祁什么呢？”

杂志被猛地用力一摔，在沙发上弹了好几个来回，孟祁月已经筋疲力尽，多天来不眠不休的陪床憋得她胸口发闷，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一个没站住栽倒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