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就走，不再给她任何时间。

*

纪忍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把钥匙拧到通电的位置，中控屏亮起来，车载音乐自动续上了上一次没播完的曲子。

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Aria的主题，极慢的段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铺开。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列表里添加过这首曲子。

应该是很多年前吧，自己刚从黑暗里醒来的时候，有段时间很喜欢这种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质的调子。

纪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让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落在他疲倦到近乎死去的神经上。

直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争执声，他才缓缓睁开眼，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沈芷灵还没回家，她的身边站着沈茂。

沈茂穿着与裴思雅出事那天一样的深色夹克，拽着沈芷灵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隔着一条马路，纪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他的脸上，担心里带着怒气，一如那天他握拳向自己挥来的表情。

纪忍冷眼看着他，关于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浮现，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方向盘，指节用力，青筋暴突。

突然，沈茂侧脸向他看过来。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纪忍没有躲开。

他坐在车里，神情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警惕，狐疑，还有越来越浓的怒意。

“你是、纪司雪？”他高声喊了一声，带着不可置信。

然后，他快步向他走来。

纪忍扯了扯嘴角，猛地踩下了油门。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沈茂追了两步，步伐踉跄，带着失败者的颓废。他向他的车子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对他说什么。

纪忍看见了，于是加快了速度，迅速让他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

*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刘海。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沿上扶着额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视线有些疲倦。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往哪里去。

车子就那样沿着一条路一直开，过了两个红绿灯，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最后自己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京市第一医院的招牌亮着惨白的灯，挂在那栋不算新的白楼顶上，冷冰冰的，好像一块石碑。

纪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到了这里。

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回到纪司雪的公寓，与小人鱼继续着白天的温存，或者去卡萨酒吧对面的酒店，喊来小七，把今晚这具身体安顿好。

他的夜晚很珍贵，他有太多事要去做，根本没时间闲逛。

可他却来了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影下，熄了火。

医院的急诊楼门前人来人往，白大褂、病号服、轮椅、担架……一个接一个地出入。

救护车响了警报从远处驶来，停在门口的专用车道上，几个人推着一张担架床飞快地冲了进去。

这些画面和声音，隔着一条马路，都被压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层水。

纪忍的目光越过急诊楼的门口，看向行政楼和门诊楼之间的那道连廊。

他记得，每周四的这个时间，是苏安朗的下班时间，他会从那条连廊走出来。

他以前在车里等过他一次，看着他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围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低头看手机，一个人走得很慢。

他很想很想他。

纪忍在车里，一直看着那个方向，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等到连廊的灯亮了又暗，等到急救车进进出出好几趟，他终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苏安朗从连廊里走出来，身上穿着灰色风衣，白大褂已经像以往那样叠好搭在手臂上。

他走得很慢，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抬头看向哪里，也没有查看任何东西。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几秒，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纪忍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心跳地越来越快，最后狠狠地疼了起来。

眼泪不知不觉溢满眼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视线已经变得模糊。

纪忍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他从中控台上拿起手机，解锁，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被他置顶了很久，却一直没敢拨出去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他两只手抓着手机，小心翼翼贴在耳边。

“嘟——”一声之后。

“喂？”电话那头响起苏安朗的声音，熟悉的温柔，让纪忍又一次湿了眼眶。

纪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又堵又烫，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安朗，很轻很轻地问：“纪忍，是你吗？”

纪忍的眼泪瞬间又落下了。

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张了又合，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

“纪忍，”苏安朗又唤了一声，掩饰不住地焦急，“你现在在哪里，你快告诉我，我去找你。”

纪忍闭上眼睛，用力咬了咬牙。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狠狠按下了挂断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