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是为了,瑾……咳咳——”他一面咳嗽不止,一面近乎惊恐地望着慢慢朝自己走近的程回。
程回向身上拿出一张纸,展开来示与他:“这是她和戚廷晖的和离书,她的人和嫁妆,还有你们之前交到她手上的东西,我全都会带走——哦,除了那个不知是你们戚家谁的种。此事无需你什么意见,你知道就是。”
戚老爷呼吸急促:“你……你就不怕别人说你鱼肉乡里,强抢人妇?程回,你当真以为缇卫司是你一手遮天么!咳咳,咳——”
“且先顾着你们戚家的香火吧,还有空操心我的名声。”程回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修书一封给戚廷彦,叮嘱他去求宝荣把三万两银子要回来。”
他话里平白生出的三万两银子让戚老爷不由一怔,片刻后,这病入膏肓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因敞开喉咙笑起来:“原来你是觊觎司礼监掌印之位,想借刀杀人,哈,哈哈哈——”他恨恨盯着程回,说下去,“你以为我糊涂了么?我死也不会写这封信。”
程回半分意外也没有,只是毫不犹豫点了下头:“那你就去死吧。”
戚老爷又是一愣。
“给你两个选择。”程回说,“一,你去死;二——”他转过脸隔门向外瞥了眼,又回首续道,“你的子子孙孙携手下去,聚坐一堂。”
“你敢——”戚老爷几乎撕破了嗓子。
程回攥紧掌中的核雕,眼中波澜不兴地泛起笑:“你试试。”
四目相视,对峙无声。
程回俯身,伸手扯住他的乱发,淡声说道:“好好想清楚如何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些,若碍着她以后的路,下次我帮你们戚家拾起的,就不是区区两颗牙了。”
言罢,他甩开手,冷眼看着戚老爷花白蓬乱的头颅栽下去。
戚老爷趴在床上,把头垂了许久。
“……来人,”他颤颤巍巍呼出来,涨红着脸扬起声,“来人——”
***
颜瑾依稀听见了什么声音。
她回首望去,只见戚府高墙深院,不觉已过半重。
“怎么了?”颜瑛顺着她视线看向身后。
颜瑾沉默了一下,问道:“我不是在做梦么?”
颜瑛回眸,看着她:“不是,你自由了。”
颜瑾眨了眨有些刺痛的双眼,没有再说什么。
颜瑛和秋霜扶着她上了船,风把水面吹得皱起,天上的云块又垒出乌灰色,隐隐滚着雷声。
打雷了。
颜瑾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又往渐渐远去的戚府望了一眼。
雨点初初落下的时候,颜家姐妹俩并肩走进了探花弄,她们径直路过大门紧闭的颜宅,继续往间壁行去。
秋霜只上前把门叩了一下,里面便立刻有人出来相迎——当头的正是那个名为江钊的管事。
颜瑾被他们以主人的礼节一路迎了进去。
她路过庭心,于细碎雨幕中沉默地看了一眼四周,又沉默地把视线从那座结着葡萄的凉棚上收回,然后继续沉默地走进了房中。
这是程回从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的格局并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些陈设,妆奁齐全,纤尘不染。安神香的味道幽幽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正是出自颜瑛那张配方。
颜瑾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她看着秋霜和小燕几个在旁边打开箱笼整理细软,又看着颜瑛同江钊遣来的灶上丫鬟交代自己病中那些忌口,好一会儿,她才走到窗前坐下,听雨打芭蕉。
“今晚我们在这里一起吃顿暖居宴。”颜瑛走来说道,“祖母和父亲那边也要见见,趁颜家还没有迁走,请长辈来过了明路,日后你行动也更方便。”
见颜瑾只是有些愣怔似地把自己望着,颜瑛便又挨近前些,轻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过了阵,颜瑾稍沉下一口气,才道:“先前我不防突然见着他,有些事尚来不及细谈,方才回神想起,我还不曾与他说过自己的猜想,他现下留在戚府自顾自找一通,万一没有收获,岂不以为我骗人?”
颜瑛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颜瑾旋问。
颜瑛默了默,伸手去轻握住她的手背:“这一事上,其实之前我擅作了主张,他并不知你要同他做交易。”
颜瑾心里“咚”的一声,思绪未转,话已问出来:“什么?”
颜瑛回想起程回风雨满身地跨进四邻药室那一幕,微顿,续道:“那时交托信物,我只是转了一句——‘她要和离’。”
风来叶落。
雨水又把落在地上的叶子打了又打。
程回立在檐下,风从他身边呼呼地过,雨凌乱吹在他的衣摆,而他似是浑然未觉,直到听见有人在后头唤了声“程兄”。
他转过脸,看见裴潇从轿子上下来,张伞走进门。
裴潇慢行至他身畔,向雨幕中望了眼,说道:“梅雨时节难过,为何站在这里不进去?”
少顷,程回收起目光,神色怅恍:“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潇看了看他:“久不得见,应是总有些话说吧,或是你该告诉我姨妹,你这趟特意为她而来,是为了什么?”
程回默然几息,说道:“我自走了这条路,就再没有求过神佛,我的仇人若非是我自己出手,他们会活得很好,老天爷根本不会去收他们,狗屁的因果报应,我从来不信,也无惧。”
“可是这一路来苏州,踏进南江地界,我却越走越心慌。”
他舒掌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那枚吊坠,续道:“我忽然害怕,她有今天,是因我这种人心里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