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皇城百官齐聚正殿。
殿门大开。
最高处的龙椅依旧空着。
谢明凰没有穿皇袍,也没有坐上御阶。
她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龙椅下方第一阶,面前摆着昨日送来的推举书。
来自六部、禁军、京畿军、十二城使者与皇城百姓。
一百七十三卷。
每一卷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谢明凰。
永宁站在殿中。
“殿下。”
“时辰到了。”
谢明凰翻开最后一卷推举书。
“人都来齐了?”
永宁看向两侧。
“宗正、六部、军中将领与各州使者皆已到齐。”
“还有一个人没来。”
谢明凰合上推举书。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宫人牵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走进正殿。
正是安王准备扶上皇位的幼年皇子。
孩子脸色苍白,身上还穿着不合尺寸的皇子礼服。进入大殿以后,他不敢抬头,双手一直紧紧抓着宫人的袖子。
几位老臣神色微变。
谢明凰问:
“是谁告诉你,你要做皇帝?”
孩子不敢回答。
谢明凰没有催促。
等了许久,他才小声道:
“安王叔。”
“他还说什么?”
“他说父皇死了,我若不做皇帝,母妃和弟弟也会死。”
殿内骤然安静。
谢明凰又问:
“你想坐上那张椅子吗?”
孩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处的龙椅。
他眼中没有向往,只有恐惧。
“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
“想见母妃。”
谢明凰看向永宁。
“他母亲在何处?”
“安王逼宫前,已经将她们关进偏宫。”
“放出来。”
一名宗室连忙开口:
“殿下,这位皇子毕竟是先帝之子。”
“即便年幼,也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谢明凰看向他。
“所以呢?”
“可以立幼主,由殿下摄政。”
“等皇子成年,再将朝政归还。”
谢明凰笑了一下。
“安王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那名宗室立刻跪下。
“臣绝无安王之心!”
“有没有,不是靠你跪得快来证明。”
谢明凰看向殿中的孩子。
“他连自己想不想做皇帝都不能决定,你们却想让他替你们承担天下。”
“用一个九岁的孩子挡在所有人前面。”
“朝政出了问题,是幼主年少。”
“百姓受苦,是幼主无能。”
“你们争权夺利,却可以继续躲在摄政二字后面。”
她的声音并不重。
那名宗室额头却已经冒出冷汗。
谢明凰道:
“送他去见母亲。”
“撤去皇子仪仗,保留宗室俸禄。”
“在他成年以前,任何人不得以他的名义招兵、结党或者上奏立储。”
“若他将来真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可以堂堂正正站到朝堂上。”
“不是今日被人抱上龙椅,做一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傀儡。”
宫人带着孩子离开。
经过谢明凰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姑母。”
谢明凰抬眼。
孩子鼓起勇气问:
“母妃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
“弟弟呢?”
“也不会。”
孩子这才松开紧握的双手。
他向谢明凰认真行了一礼,快步跑出大殿。
谢明凰重新看向百官。
“幼主之事解决了。”
“现在谈这些推举书。”
她抬手按住最上方的白绢。
“你们要本宫做皇帝。”
“可以。”
殿中众人神色同时一振。
可谢明凰接下来的话,让刚刚放松的气氛重新凝住。
“但本宫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若你们想找一个能够压住军队、安抚百姓,却不会触碰旧账的新皇,现在便把名字收回去。”
“本宫不会替旧朝遮丑。”
“更不会在国师留下的烂摊子上,重新盖一座一模一样的宫殿。”
她将六本账册扔到殿中。
“国库账面有银九千万两。”
“昨日开库,只剩一千七百万。”
“北境十二城拖欠军饷八个月。”
“南方三州受灾,朝廷拨出的赈灾银一文未到。”
“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户部官员无一人回答。
谢明凰继续道:
“皇城登记在册的修士一万四千人。”
“国师府每年从国库领取的灵石,足够养活边军十年。”
“可国师死后,府库中只找出三箱灵石。”
“其余灵石,又去了哪里?”
这一次,不只是户部。
连礼部、工部与掌管皇室内库的官员都低下了头。
“还有。”
谢明凰示意永宁展开地图。
皇城及十三州境内,共有三十八处位置被朱笔标出。
“这些都是国师留下的祭阵。”
“其中十九处还在运转。”
“每运转一日,便有人被抽走气血、寿命与神魂。”
“你们中有人不知道。”
“也有人知道,却从未上报。”
“现在让本宫坐上皇位,是想让本宫继续装作不知道?”
一名老臣出列。
“臣有罪。”
“臣曾发现东州祭阵,可国师以臣全族性命威胁,臣不敢上报。”
谢明凰问:“你因此得到过什么?”
“未曾。”
“可曾替国师抓人?”
“未曾。”
“退回去。”
老臣怔住。
“殿下?”
“受胁迫却未参与害人者,查清以后可以留任。”
“知情不报,罚俸三年。”
“若再有隐瞒,数罪并罚。”
谢明凰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至于那些借祭阵排除异己、侵吞土地、收受灵石之人——”
几名官员脸色骤然惨白。
“自己站出来。”
无人移动。
谢明凰等了三息。
随后,永宁取出一份名册。
“工部侍郎周启。”
“前户部主事赵缙。”
“皇城司副使陈放。”
“灵州刺史……”
一个个名字在大殿中响起。
被点到的人接连跪下。
有人辩解。
有人求饶。
还有人突然祭出传送符,试图逃离大殿。
符纸刚刚燃烧,一道金色龙气便落在他肩上。
那人整个人被压进石板。
谢明凰甚至没有看他。
“全部收押。”
“家产封存,罪证公开。”
“审判以前不许用刑,也不许任何人私下灭口。”
禁军进入大殿,将名单上的官员逐一带走。
空出的官位越来越多。
殿中的气氛也越来越沉。
谢明凰再次开口:
“现在,还有谁想收回推举书?”
无人回答。
“本宫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