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之局,骤然横生。
年浅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平褶皱的密报纸页,眼底盛满了深深的忧虑。
兄长这一生,活得太累、太苦、太沉重。
前半生,执棋逆天,对抗天道,背负苍生命运、六界浮沉,孤身熬了千年孤寂;
后半生,抽身俗世,放下权柄,只求见证终局圆满,求得片刻清闲安稳。
她本以为,待棋局落幕,风雨归程,兄长便可卸下所有重担,归居江南山居,从此不问世事,煮茶观云,安度余生。
可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边关战乱,硬生生打碎了她所有温柔的期盼。
天道棋局的风雨未歇,俗世山河的战火又起。
兄长终究,还是逃不过命数拉扯,躲不开肩上重任。
书楼之内,寂静无声。
唯有晚风穿窗,簌簌吹动纸页,声声轻响,衬得一室清冷愈发沉郁。灯烛摇曳,光影斑驳,将少女独坐的身影拉得单薄孤寂,满室都是化不开的忧愁凝重。
年浅静静坐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兄长温润清逸的眉眼,浮现他千年负重、步步筹谋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当。
她知晓,兄长从来从容笃定,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之中。仙魔棋局、天命反噬,他皆可逆转,皆可破局。
可俗世家国、世代责任、君臣大义,却是他唯一无法挣脱、无法逆改的枷锁。
天道可逆,天命可破,唯独家国担当,不可弃,不能弃,也绝不忍弃。
一旦父亲传信抵达,一旦朝堂召回令至,兄长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棋局进度如何,都必须即刻折返,千里奔赴北疆沙场,披甲戍边,征战御敌。
届时,江南终局无人主持,千年棋局残留隐患无人梳理,前路宿命余厄无人化解。
夜凝姐姐挣脱宿命的圆满归途,恐生变数;旭映与夜凝相守余生的心愿,恐遭波折;就连一直旁观无争的沈寂,也恐被余局牵连,不得安然。
一步错,步步错。
千年苦心布局,或将毁于一旦。
无数圆满可期的未来,或将再生波澜,再起风雨。
年浅越想心底越沉,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浓烈,心口闷闷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试图平复心绪,抬手拿起桌案上的清茶,茶水微凉,入口清苦,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惶然。
她暗暗在心底祈愿,祈愿边关局势尚有转机,祈愿战火能够自行平息,祈愿父亲能够暂缓召回,给兄长一点时间,让他顺利了结千年棋局,再赴家国重任。
可心底深处,她无比清楚。
大势已成,战火燎原,早已无转圈余地。
这场仗,非打不可。
兄长的归来,势在必行。
一念至此,少女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水汽愈发浓重。
就在年浅满心沉郁、万般忧虑,心绪彻底陷在两难僵局之中,话音刚刚落定的刹那——
“吱呀——”
一声沉稳的推门轻响,骤然划破书楼寂静。
声响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带着常年身居高位、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瞬间穿透满室寒凉忧虑,猝不及防闯入室内。
夜风顺着推开的房门猛然灌入,卷起满桌纸页纷飞,灯烛剧烈摇曳,光影骤然大乱。
年浅心头猛地一颤,浑身一僵,所有心绪瞬间凝滞,下意识抬眸,望向房门处。
夜色顺着门缝漫入,衬得门口伫立的身影愈发沉肃威严。
一身玄色常服,料子厚重,纹路暗敛,不似沙场战甲凛冽锋芒,却自带经年戍边、执掌万军的沉敛气场。身姿挺拔如山,肩背宽阔沉稳,眉眼凌厉深邃,鬓角微染风霜,目光沉稳锐利,一眼落地,便看透满室凝重,看透少女眼底所有忧虑与惶然。
是年父。
镇守北疆数十年,执掌边关百万兵马,沉稳半生、铁血半生的年家家主。
他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城关,坐镇中军大帐,调度兵马,安抚边境,万万不该出现在江南山居。
可此刻,他就伫立在书楼门口,风尘未褪,神色沉凝,眼底盛满山河动荡的厚重与风霜。
显然,北疆局势危急至此,他已然无法远程调度,日夜忧心,更是早已预判到棋局与家国的两难僵局,千里奔波,连夜归山。
年浅怔怔看着门口的父亲,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方才心底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忧虑、所有的预判,尽数成真。
边关大乱,战火将燃。
父亲归来,兄长必召。
千年终局,俗世风波,终究还是撞在了一起。
宿命的拉扯,从未停歇,哪怕棋局将尽,哪怕圆满将至,依旧要横生波澜,再起风雨。
年浅望着父亲沉肃威严的眉眼,喉间微微发紧,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
“父亲……”
年父缓步抬步,走入书楼之内。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的沉沉夜色,却隔不住千里北疆的漫天烽火、乱世危机。
室内灯烛渐稳,却再也暖不回方才的温柔安然。
满室清冷,满室沉郁,一场关乎家国、关乎棋局、关乎所有人终局的巨大变数,已然骤然降临。
千里之外的山野小栈,四人围坐、温酒期许、约定山河同游的温柔诺言,尚且温热在心。
可千里江南,风波已起,召令已至。
温柔余生尚未启程,乱世风霜已然先临。
千年棋局的最后一场风雨,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