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黑石栅栏,落在牢房内那个蜷缩在角落、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身影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自责、怜惜、无力……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牢门口地面上,那两瓶被遗弃般、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的丹药上。
白子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凌空一点,栅栏无声滑开。
他迈步走了进去,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两瓶丹药,用手指轻轻拂去瓶身上的灰尘。
然后,他走到花千骨身边,蹲下身。
靠近了,更能看清她此刻的惨状。脸色灰败,唇无血色,遍布细小的裂口和干涸的血痂。身上那件污浊不堪的弟子服下,隐约可见数十处微微凹陷、颜色青黑的创口。
白子画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极其柔和温润的仙力,轻轻托起花千骨的下巴,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骨。] 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醒醒,把药吃了。]
花千骨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白子画不再多言,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莹白的丹药,然后捏开花千骨紧闭的牙关,将丹药送入她口中,又渡入一丝极细的仙力,助她将丹药咽下。
整个过程,花千骨都如同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只是在丹药入喉、仙力流转时,她破碎的眉头会微微蹙起,身体也会产生一丝本能的、微弱的抗拒,那是痛苦被牵动后的反应。
喂完药,白子画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轻轻贴在她的后心,缓慢而稳定地输送着精纯温和的仙力。
他的仙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花千骨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脏腑。
仙牢之中设有极强的禁制,对于已经受过刑的弟子,除了最基础的疗伤药物,其余任何外来的、具有显著治疗或恢复效果的丹药、法术,在这里都会受到极大的压制,甚至完全失效。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借探视或其它机会,帮助受刑弟子快速恢复,逃避惩罚。
白子画能做的,非常有限。
他输入的仙力,系数用在了帮她理顺体内因为销魂钉的肆虐而彻底紊乱、四处冲撞的残余仙力,以及稍稍安抚、疏导那些依旧在她体内不断溢散、造成持续破坏和痛苦的法则之力。
他的仙力至纯至和,带着安抚与守护的意境,如同冬日暖阳,虽然无法驱散严寒,却能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让她在无边的痛苦冰海中,得到片刻的、极其有限的喘息。
就在白子画专心为花千骨疏导内力时,隔壁牢房,风婺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清晰:
[尊上……今日押送她回来的那几个执法弟子……行为颇有不当。]
风婺没有详细描述,但行为颇有不当几个字,在此时此地,已然足够说明问题。
白子画输送仙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立刻表态。但那一声平淡的回应,却让隔壁牢房的风婺,以及隐在暗处可能关注着这里的某些存在,都明白——这件事,他记下了。
仙力继续缓缓流淌。白子画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那些销魂钉留下的创口上。那些深深嵌入体内的银钉,在幽暗的光线下,偶尔会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钉子不仅封堵着伤口,防止失血和感染,更在持续不断地释放着那种霸道的法则之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带来绵延不绝的痛苦。
在某一瞬间,一个强烈的念头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想立刻、马上,帮小骨把这些销魂钉取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将这些钉子留在她体内,所谓的防止失血和感染只是表面的、次要的理由。
更深层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持续性的惩罚和折磨。它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受刑者所犯的过错,无时无刻不在施加着痛苦,消磨着意志。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仙牢的禁制,不仅压制外来治疗,也同样限制着内部力量的异常变动。强行取出必然会引起伤口崩裂,法则之力失控反噬。
而以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失血和感染,在没有有效药物治疗、且环境如此恶劣的情况下,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固然可以用自己的仙力强行护住她心脉,暂时稳住伤势,但禁制对治疗效果的压制是全面的、持续的。
他无法保证在取出所有钉子后,能及时、有效地处理随之而来的所有问题。
他不能冒这个险。
至少,在找到稳妥的方法,或者她的身体状况稍微稳定一些之前,不能。
最终,白子画只是几不可闻地又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自责。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师父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在那股温和仙力的持续安抚下,花千骨一直紧绷到极致、被痛苦反复撕扯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极其有限的一丝放松。
她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极细微的一丝,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点,不再那么破碎断续。
又过了许久,久到连墙壁上萤石的幽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花千骨那一直微微颤动的睫毛终于完全静止下来,陷入了极其浅淡的睡眠之中。
白子画这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手臂从她颈后抽离。他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先将她的头轻轻托起,另一只手迅速而轻柔地将旁边稍微干燥一些的稻草拢过来,垫在她头颈下方,然后才缓缓将她放平。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身形微动,便如同融入阴影的水墨,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
牢门依旧紧闭,禁制流光微闪。
花千骨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在浅淡的痛苦梦境中沉浮。隔壁牢房,风婺也悄无声息,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呼吸声,显示着那里还有一个活物。
日子,就在这不见天日、只有无尽痛苦和阴冷潮湿的牢底,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
白子画起初每晚都会来。
他依旧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让牢门的禁制为他无声敞开。走进牢房,重复着几乎相同的动作——先查看一下她当日的状态,确认那两瓶基础的丹药是否被动过,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的仙力疏导。
他的仙力始终那么温和,那么小心翼翼,如同最细腻的涓流,一遍遍梳理着她体内乱窜的残余力量,试图抚平那些因销魂钉而持续产生的、细微却无处不在的痛楚涟漪。
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她因痛苦而无意识呻吟时,低低唤一声 [小骨],或者在她服下丹药后,用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水汽,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花千骨大多数时候都处于半昏迷或极度虚弱的状态,对他的到来和所作所为,反应极其微弱。
有时会在他靠近时,身体本能地瑟缩一下;有时会在仙力入体时,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类似呜咽的气音;更多的时候,只是毫无反应地躺着,任由他摆布。
只有在他持续输送仙力一段时间后,她才会像第一次那样,在那股温和力量的包裹下,勉强进入那浅淡的、被痛苦环绕的睡眠。
白子画便一直守着她,直到确认她睡去,呼吸稍微平稳,才会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白天,则是另一番景象。
固定的时辰,通道那头会准时响起脚步声和锁链晃动的轻响。负责发放每日份例的执事弟子会提着那盏光线黯淡的灯笼,挨个牢房放下辟谷丹和基础伤药。
有时候,来的执事弟子是出身寒门、或者对花千骨抱有同情、至少没有恶意的。
他们走到花千骨的牢房前,放下丹药时,动作会稍微快一些,或者手指看似不经意地一弹,那两个灰扑扑的小瓷瓶便会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牢门下方那个狭窄的递送口,直接落在距离花千骨蜷缩处不远、她只要稍微伸手就能够到的稻草上。
他们不会多说什么,甚至不会多看里面一眼,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但那一抛的精准,避免了花千骨需要艰难爬行去取药的痛苦,已是无声的善意。
但更多的时候,来的则是那些出身氏族、或者对花千骨抱有明确敌意的弟子。
他们往往步履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姿态。走到牢门前,他们会故意将那两个小瓷瓶轻轻放在递送口外的地面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花千骨躺着绝对够不到,必须挣扎着、忍着剧痛爬过去才能拿到的地方。
放下后,他们有时还会停留片刻,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或讥诮,扫过牢内那动弹不得的身影,仿佛在欣赏一场无声的挣扎戏码。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啊,曾经风光无限的掌门首徒,如今连爬过来拿药的力气都没有。
每当这时,隔壁牢房的风婺便会出手。
她依旧保持着原型的姿态,蜷缩在牢房的阴影里,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但当那些带着恶意的弟子放下丹药,故意摆出那种姿态时,风婺便会有所动作。
她并不会化成人形,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挪动身体,走到靠近花千骨牢房栅栏的角落。她原型状态下,那条毛茸茸的、带着些许伤痕的尾巴,便从栅栏的缝隙间,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然后,调整好角度,然后,猛地一甩尾巴!
啪!
尾巴尖精准地抽在药瓶上。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将瓷瓶抽碎,又能让它贴着地面滚动起来,一路滚到花千骨的手边,或者至少是她视线可及、稍微努力便能碰触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