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霍玥正于御书房内，与赵铎商议政事。再过一月便是端午，恰逢北疆大胜、中宫有主，赵铎欲在宫内设宴庆贺，宣镇北侯萧凛进京赴宴，其他尚在邀请之列的，还有远在封地的诸位皇子，亦是赵铎的手足兄弟。

“近来开封可有异动？”赵铎一面翻阅奏折，一面沉声问道。

“回陛下的话，一切如常。”霍玥如实回道，语气平静，“豫王手下有人落网，他这段时日必会收敛些，此番诸王进京赴宴，陛下正好伺机而动，观他意欲何为。”

“你呀，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赵铎朗声一笑，待批完奏折，便觉浑身酸痛。不待他说，裴映便伸手细细揉捏他肩背，助他放松。

夜幕降临，他欲去吴宁嫔宫中留宿。吴宁嫔便是不久前随陆瑄安一道入宫的二女之一，父亲在礼部任侍郎，此女性子柔婉温顺，常露娇嗔之态，擅讨君王欢心，便成了赵铎近来新宠，他已连续小半月去她宫中留宿了。

“陛下，皇后那头……”霍玥微微抬眸，便建议他去往皇后陆瑄安所居的坤宁宫。

“朕这位皇后呀，不似女子，与其说她是朕的皇后，不如说她是朕的臣子，”赵铎无奈一笑，“每每朕去她宫中，她总三句话不离家国大事，当真没趣儿！”

“后宫不得干政，臣想皇后娘娘明白这道理，她只是敦促陛下做个勤政为民的君主。”霍玥温声道。

“罢了……朕已小半月未见她了。”赵铎轻叹一声，便示意霍玥随他一道往坤宁宫走一趟。

霍玥无奈苦笑，只得跟随。他近来操持立后大典，宫里宫外忙碌至今，甚是疲惫，便觉心口绞痛，喘不上气。来回奔波之下，那处旧伤亦疼痛非常。

离府二十余日，思念与日俱增，身体依稀记得那日亲近时的温热。他装作无事，却不由自主贪恋她的温柔爱抚。

“成珏，可是身上难受了？”赵铎瞧他神色疲惫、步履虚浮，便知他身子已有些吃不消，“明日便回府歇着吧。”

“多谢陛下！”霍玥俯身行礼，便应道，不经意间，笑意已漾上脸庞。

“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赵铎睨了他一眼，“知你思念府中那位，盼着回府见她，只朕暂且不会为你们赐婚，还望你多掂量掂量。”

“是，是，臣自会掂量。”霍玥止不住笑道。常伴君侧，他已然知晓赵铎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不过是介怀沈清荷此前将他刺伤一事，望他多加考量，他既为天子，若当真不愿，自有法子将他二人分开。

赵铎无奈轻叹，君臣二人正说着话，便已至坤宁宫外。待踏入殿内，便见福安公主赵韵柔正与皇后陆瑄安说着话，两人交谈甚欢，皆是笑容满面。

“皇后嬢嬢，听闻你自鹿原书院而来，哪里好玩吗？”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好奇问道，一身鹅黄色五彩莲纹衫子，稚嫩却娇憨。

陆瑄安贵为皇后，便是公主嫡母，只她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八九的少女，比福安公主只长了十岁。赵韵柔唤不出一声“母后”，更爱唤她“皇后嬢嬢”。

“鹿原书院在山上，云遮雾绕，恰似仙人居所。夏日纳凉，冬日踏雪，是个好去处。”她耐心解惑，便哄得赵韵柔喜出望外，心驰神往。

这一幕实在温馨，二人竟不忍叨扰。待赵韵柔发觉赵铎和霍玥行至，便向他二人奔来，笑着唤“父皇”和“霍督主”。

赵铎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轻抚她额上乌发和柔嫩脸颊，赵韵柔便引他二人往里走。帝后不由得相视一笑，因陆瑄安与赵韵柔颇投缘，两人之间难得多了话题。

这一幕落进霍玥眼底，欣喜却又酸涩。不论皇室贵胄，亦或寻常百姓，或许还得有个孩子才像个家。他暗暗想着。沈清荷尚且年轻，若嫁与旁的男子，余生便还有做母亲的机会，若嫁与他……

“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臣告退。”霍玥俯身向他三人行礼，便欲退出殿去。

赵韵柔自幼与他亲近，许久未见他，一时便不舍他离去。待瞧出他面色苍白、神色疲惫，适才嘟哝一声，无奈应下。

霍玥便退出大殿，踏着汉白玉宫道，向司礼监行去。他在宫内并无居处，近来许久未能离宫回府，便与裴映一道宿在司礼监。

黑底织金的蟒袍勾勒出他颀长身段，肩背挺拔依旧，若苍松翠柏迎风而立，皎洁月光却将他身影拉得更长，平添了几许脆弱。

行了许久的路，他觉着那伤口愈发疼痛，自回宫始他便知晓耽搁不得了，却仍强撑至今。

冷汗自面颊滑落下来，他支撑不住屈膝蹲下，旁侧却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没入蟒袍衣袖间，握住了他冰凉的掌心。

“玥哥……”熟悉而动听的呼唤在耳畔萦绕。

他终于抬眸，待视线渐渐清晰，便知不是做梦。“菡菡……你怎的来了？”他在她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见她一身杏色云纹宫女衣裙，不由欢喜，却又疑惑。

“裴秉笔命手下小监带我入宫的，有一则有二，”沈清荷温声道，笑意娇嗔，“适才往御书房去，未曾见你，裴秉笔说你随圣上往坤宁宫去了，这不就碰着了？”

霍玥眼皮沉重，只浅浅一笑，便在她搀扶下往西华门行去。

“还能行吗？”沈清荷感受到他掌心微颤，已被冷汗濡湿，便知他伤势再拖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