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如今骑术已不差,但不擅射箭,待入了马场,便奋力抽动马鞭,径直向霍玥的方向疾驰而去。
今日比试,书院里大半学子皆参与其中,虽是娱乐助兴为主,半盏茶过后,不少人胜负欲上来,便欲赶超赵铎和霍玥二人。
沈清荷的目光越过场上汹涌的人潮,依稀可见霍玥跨在马上的飒爽身影,肩背挺拔,正张弓搭箭。但她知晓,他此刻不过是凭着毅力强撑。
她便加快了御马速度,绕开旁人。待行至马场中央时,一名书生尚未意识到有人突然行至,已然向着箭靶的方向射出一支箭矢,径直向她而来。
待她意识到此人箭矢逼近,为时已晚。说时迟,那时快,正惊惧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奔席而至,飒爽而稳健,凌厉却宽厚,已然挡在她身前。
她惊魂甫定,便见霍玥一身利落的玄青色骑装,掌心正牢牢握住箭矢,鲜血顺着他修长手指滑落下来……
适才霍玥本凝心射箭,弓已拉满,箭在弦上。见沈清荷策马入场,周遭一片混乱,便立即收起手中箭矢,调转马头向她的方向疾驰。
他自然知晓,她如今骑术虽精进不少,却从未在人流攒动之处策过马,时下人多手杂,且不少学子射术不精,稍有不慎,便会遭遇危险。
“玥哥!”她立时翻身下马,奔向他身侧,查看他伤势。
掌心血流如注,所幸只是皮外伤。沈清荷立即自腰间拿出帕子,为他伤口止血,又引着他向场外行去,拿出包裹里的伤药。
赵铎亦翻身下马,行至二人身畔,“成珏……”他低声道,见霍玥面色煞白,一瞧便知是心疾发作,并非外伤所致。
“无碍……莫要担忧。”他望着赵铎浅浅一笑,示意他安心。
“对不住了,适才未曾察觉……”射出箭矢的年轻书生亦下了马,行至他二人身侧躬身致歉。他时下亦是惊魂未定,慌张惊惧间流露歉疚之色。适才沈清荷突然而至,他实在来不及反应。
“卫公子无事吧?”陆玙安闻讯策马而至,又望了望这书生,“你呀,多练上几年再上场吧。”神色间有责难,亦有无奈。
此人是陆玙安族弟,尚且年轻,还未及冠,学识尚可,却实在没有习武骑射的天赋。今日见众人皆上场比试,便按捺不住要凑这热闹。
“是我一时不察,怨不得这位公子,还请公子勿要自责。”沈清荷望了望这书生,温言劝慰道,便搀扶霍玥继续向外行去。
这一路,霍玥步履虚浮,周身力气已散了七八分,沈清荷瞧她面色苍白,便十分担忧。
“不若就在此处休整片刻,容在下去唤大夫?”陆玙安示意道。他亦瞧出霍玥身子不适,并非手上外伤那般简单。
“在下无碍,不劳陆公子费心了。”霍玥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实则昨日上山这一路,他已然体力不支,直至此刻不过是强撑。适才在马场赛过几个回合,疲惫脱力之下,心口和身下旧伤便牵扯着接连发作。
即便如此,眼见那人箭矢向沈清荷而来,身体便快于头脑做出了反应,徒手将其接住。
此情此景,便叫一众学子止不住交口称赞。适才便见这崔、卫二人骑术射术皆属上乘,他二人虽刻意隐藏实力,仍能瞧出自幼习武的功底。
而适才这卫公子一路策马疾行,待行至方公子身畔时,一面拉住缰绳御马,一面徒手接住箭矢,尚能保持稳健,行云流水一般,着实令人惊叹!
“卫公子这功夫,观之不似读书人,倒有行伍之人横刀立马的气势!”一旁便有人止不住赞叹道。
“不知他们三人是何来历?”又有人发出了疑问,“我昨日便瞧他与那崔公子虽作书生装扮,眉宇间却有难以掩饰的英武之气。
“昨日陆五公子特邀他三人入书房比试,听闻这方公子文采斐然。只我总觉着,她瞧着像个姑娘家。”又有一人道。
众人纷纷议论,便都落进了他三人耳里。赵铎无奈轻叹,暗道自己身为帝王,依旧小孩心性,若非隐藏身份来书院一遭,也不会惹出这许多烦扰。
“成珏,不若我们就在山下候着,待陆公子去请大夫?”赵铎沉声道。瞧他身子微颤,分明极力忍耐,便不再说笑,神色严肃。
“好。”圣意不可违,霍玥只得轻声应下。
沈清荷便搀扶他入了马场外一间简陋的木屋稍作休憩。山上山下路程尚远,平日里便有学子于此处稍作休整。陆玙安便与书童一路小跑着去请大夫。
待沈清荷搀扶他至屋内窄榻坐下,他的身体便有片刻的僵硬。她瞧他剑眉微蹙,便知他仍在忍疼,只眼下有旁人在,只得先处理外伤。便匀了药膏,涂抹在他掌心伤处,以求尽快止血。
“你为何偏要逞能?”她语气里含着责备,神色却疼惜,“我与陆玙安不过世交兄妹,早同你说清了。”
“你怕是多想了,”霍玥沉声道,“我不过久未骑射,一时兴起罢了,并非为了你才上场比试。”依旧是冷冽的神色语气,意图将心中委屈与不甘敛藏。
她分明知道,他已习惯了口是心非。“即便不是为我,适才须臾之间,你仍义无反顾挡在我身前。”她温声道,感慨万千,终究汇成这一句。
依稀记得那年相识,卫所里田野之畔,那片操练的场地。
她久居深闺,想学骑术,他便引着她慢慢学,那日卫所里同伴的马忽地受了惊,她初学来不及躲闪,亦是他策马挡在她身前,又沉着冷静地跨上那人马匹,御马渐渐恢复平静……
依旧是那个神采飞扬、临危不乱的少年,亦是如今坚毅隐忍、外刚内柔的霍成珏。
“不过是已成习惯。”他敛眉一笑,却难掩苦涩,“就如这些年一直念着你,好似嵌进身体,融进了呼吸。”
“事到如今,你还在较什么劲?便是心中烦闷,也不该折腾自己。”这话,她说了许多回,他却充耳不闻。
较什么劲?不过是想证明不逊当年,便是此生无缘战场,仍不想做个身残体弱的无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