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包厢里,只有留声机转盘边缘反射出一小圈细碎的银色微光,还有窗外滩仔湾街的街灯透过半透的纱帘洒进来的一片柔和的淡橘色光影。她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手臂自然环抱着膝盖,牛皮手提袋随手放在了脚边的地上,静静听着墙上挂钟摆来回摆动的滴答声,整个世界都静得只剩下这规律的声响。
眼泪是什么时候悄悄流下来的,温晞桐自己一开始也没有察觉到,只是慢慢觉得眼睛有点发湿,她下意识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没过一会儿又有泪滑下来,擦了两次之后她索性就不擦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往下落。
唱片店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又急促的响动。进来的脚步声速度很快,黑色皮鞋踩在拼花石砖上,发出一阵密集而有力的叩响。包厢门口的纱帘被一把猛地掀开,荣昉翊带着一身风尘站在门口,原本规整的深蓝色领带被扯松了半寸,衬衫领口还带着轻微的汗迹,显然他已经找遍了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才终于找到这里。
“今日林佩琪她只是这次并购项目的合作方。佢系我大学同学,亦系阿妈嘅牌友嘅女儿。阿妈的确有提过撮合嘅说话,我同佢从来冇任何工作以外嘅关系。”
荣昉翊站在包厢门口,着急的把事情一次性全部讲述清楚。温晞桐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放在小腿上的手指也轻轻蜷了起来,指尖微微泛白。
“你唔使同我解释。我又唔系你咩人,使咪讲咁多畀我听。”
荣昉翊没有停下,径直走到温晞桐面前单膝蹲了下来,他的膝盖直接落在了唱片店老旧的拼花石砖上,熨得平整的西装裤膝盖位置被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皱,他也毫不在意。荣昉翊抬着头平视温晞桐的眼睛,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温晞桐抱着膝盖的手背上,此刻他蹲在温晞桐面前,心甘情愿打破惯例去做。
“温晞桐,你望著我。”
温晞桐听见他的话,慢慢抬起了眼,包厢里只有窗外滩仔湾街灯透过纱帘洒进来的淡橘色光线,那片柔和的光刚好斜斜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眶红红的,长长的睫毛沾着还没干的泪滴,脸颊上还挂着没有完全干透的泪痕,鼻尖因为刚刚哭过,也泛着明显的红晕。
荣昉翊缓缓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林佩琪系我阿妈牌友个女,我同佢之间,冇任何超出工作范围嘅关系。下昼佢揽住我只手臂,只系啱啱出电梯嘅时候,侧边有人急冲冲撞咗佢一下,佢先扶住我稳住身形,唔好跌亲。我冇第一时间推开佢,系我当时判断错咗,呢件事以后一定唔会再发生。”
温晞桐轻轻吸了吸鼻子,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你做咩特登同我讲呢啲?”
荣昉翊定定地凝视着温晞桐的眼睛,伸手将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隔着薄薄的牛仔裤棉质布料,清晰能感觉到温晞桐膝盖骨利落的轮廓,还有那一丝藏不住的微微颤抖。他的目光稳稳落在温晞桐纤长睫毛上,那颗悬在边缘、眼看就要滚落的泪珠上,原本声音里带着的疏离冷感,早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因为我唔想见到你哭。”
角落里的留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悄悄启动,唱针落在转动的黑胶唱片上时,流出的旋律舒缓又轻柔,唱片机里正好悠悠唱到那一句“为你钟情,倾我至诚”。两个人静静对视着,连房间里流转的空气都仿佛跟着慢了下来,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彻底静止,窗外滩仔湾的街灯亮起来,暖融融的光透过玻璃斜斜投进来,在唱片店打磨得光滑的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淡淡的橘色光斑。
留声机里的歌声还在悠悠继续,不知什么时候,阿福已经从外面悄悄溜了进来,安安静静蹲在包厢门口,蓬松的尾巴搭在地板上,慢悠悠地一下又一下扫来扫去。荣昉翊还保持着蹲在温晞桐面前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温晞桐慢慢垂下眼睫,睫毛上还挂着那颗悬了半天、即将滴落的泪珠,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荣昉翊,双腿有一丝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轻轻晃了一下,又很快重新稳住。
温晞桐抬起眼,声音带着刚哭过的软意:“你蹲咗咁耐,只脚唔麻嘅咩?”
荣昉翊看着她,嘴角轻轻一扯,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麻。”
温晞桐一下子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没有褪干净的哭腔,听起来软乎乎的。她伸出手,拉着荣昉翊起身,指尖不经意碰到荣昉翊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那跳动的频率比平日里的正常值,快了整整一些。荣昉翊顺势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膝盖确实麻得厉害,起身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了一下,刚好让两个人的脸瞬间凑得近在咫尺,呼吸都快要缠在一起。
温晞桐没有主动松开握着荣昉翊的手,她的手指被荣昉翊反过来整个握在掌心里,荣昉翊温热的拇指,顺着她的手背轻轻慢慢划过。她下意识抬起头,刚好对上荣昉翊低下来的目光,鼻尖萦绕着荣昉翊身上传来的冷杉和清茶混合在一起的干净气息,清冽又好闻。
“荣昉翊……”
温晞桐刚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软得像一团云。
荣昉翊忽然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温晞桐。这个吻很轻、很慢,每一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满溢的珍惜,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碎。他的嘴唇带着干净的温度,暖得烫人。温晞桐不自觉闭上眼,手慢慢攀上荣昉翊的肩膀,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感觉到荣昉翊肩胛骨利落的轮廓,还有那微微绷紧的结实肌肉。荣昉翊的手指轻轻托住温晞桐的后脑,指尖慢慢穿过她散落在肩颈的柔软发丝,力道轻得让温晞桐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留声机里的歌声还在悠悠继续,阿福安安静静蹲在包厢门口,把圆乎乎的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还是慢悠悠地扫着光可鉴人的木地板。它没有叫,也没有兴冲冲冲过来打断眼前的氛围,只是安安静静趴在那里,像个懂事的看客。
唱片店外,滩仔湾沿街的霓虹灯顺着街道次第亮了起来。红、蓝、绿、金各样的光透过唱片店挂着的半透纱帘洒进来,和留声机铜质喇叭反射出来的暖光轻轻交织在一起,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温柔斑驳的光影。角落里那张旧沙发,安安静静承托着两个人的重量,和它曾经承托过无数个荣昉翊独自听歌的深夜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今晚,流淌在房间里的不再是只有一个人的独奏。
荣昉翊与温晞桐两人相拥而坐在沙发上,温晞桐一边把玩着荣昉翊的左手,一边问道:“你几时对我有哩种意思嘅唸法嘎?”
荣昉翊侧头浅笑,右手轻抚温晞桐的长发几下,转眼望向温晞桐笑道:“当初我由南洋接你翻来,嗰阵时我对你嘅谂法,确实同对阿欣一样,你哋都系我细妹,冇其他谂法。”
温晞桐双手拥抱着荣昉翊,把头埋向他怀里,闷声说道:“我??阵喺??边读高中,适应唔到果边嘅环境,就打电话揾你,问你可唔可以接我返雾港,我唔想跟住妈咪留喺南洋。我??阵先知道点解老豆会资金周转唔到,原来系妈咪挪用咗资金畀外婆佢哋搞成嘅。老豆攞到咗我嘅抚养权,但妈咪硬系要带走我,点知隔咗一年佢就再嫁咗人。我喺??边一个熟人都冇,我最记得就系你留低嘅电话号码,??阵我只可以当系搏一铺。后尾我搏赢咗,你亲自飞嚟南洋接我,由高中到大学一直将我带喺身边。就算之后你大学毕业返雾港,我留喺K国威津南区读书,你都特登叫程叔调派随行管家,帮我打点同处理所有大小事务。到后尾我执意要返雾港读大学,你亦都顺我嘅意思,帮我安排好返来嘅所有事宜。”
荣昉翊听她讲完,静了片刻,环着她的手臂不觉收紧了些,指腹贴着她的后腰缓缓摩挲着衣料,像在无声地接住她话里的那些旧事。
“你打嗰通电话来嗰阵,我系放假翻雾港,仲记得嗰边落紧雨,你声音细细咁,一开口就问我可唔可以接你返雾港,讲唔想留喺嗰边。”
荣昉翊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慢慢讲。
“我嗰阵挂咗线,成晚都冇训得着。第二朝一早我就推晒手上啲嘢,订咗机票飞过去。我心里面谂嘅系,你一个女仔,喺咁远嘅地方冇人照应,肯开口揾我,我唔可以拖。”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窗边的纱帘落到街上,霓虹的光在玻璃上淌开:“我嗰阵同自己讲,接佢返来,就要同佢铺好条路,唔可以再畀佢一个人捱。所以后尾你话要返雾港读大学,我冇拦你,亦都冇谂住要你话我知点解。”
温晞桐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指还扣着他的指节,没有松。
“同你一齊喺威津嗰几年,我每一趟飞过去睇你,走嘅时候你都唔送我落楼。”
荣昉翊低声笑了笑,那点笑意很淡。
“我后来先明,你系惊一送就唔舍得。其实我又几时舍得。”
留声机里的唱片不知转到了哪一面,旋律换成了一首更慢的旧曲,歌声低低地绕在房间里。阿福在门口翻了个身,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搁着,眼睛阖了一半。窗外的街灯底下有零星的行人走过,脚步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轻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荣昉翊抬起手,替温晞桐把垂在耳侧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边停了停。
“以后唔使顾虑咁多嘢,自己过得开心最紧要。”
荣昉翊看着温晞桐,声音稳而轻,“你想系边度,我就陪你系边度;你想留喺呢间铺,我就晚晚过来陪你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