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复审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上午,刚过九点半,办公楼走廊里还飘着隔壁茶水间冲好的咖啡香气,缪璇办公桌上那台摆了好些年的黑色老式座机,就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清亮的铃声在安静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此时缪璇正对着亮着的电脑屏幕,埋着头仔仔细细修改滩仔湾开发项目的立项报告,指尖还停在温热的键盘上,反复调整一段项目预算说明的措辞,连笔尖都还压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标记修改意见,眼睛完全没有离开闪烁着光标显示屏,只凭着多年养成的习惯,抬起搭在键盘上的右手,凭着记忆摸索着够到了桌面的听筒,顺势放到耳边,才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市场部缪璇。”
“我系张继远,你而家得唔得闲,过嚟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其特有的平缓语调,没有多余起伏,听不出情绪。
缪璇放下手里捏着的黑色水笔,顺手按了一下电脑的锁屏键,把亮着的屏幕暗下去,整理好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才起身走出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张继远这通电话来得比她原本预期中早了好几天……她原本以为上次预算复审会议结束之后,何子谦多少会收敛一些,蛰伏一段时间再动作。现在看来,对方完全没有打算这么做。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半宽缝隙,没有完全关死也没有完全敞开,透着隐约的室内光线。缪璇稍稍放慢脚步,抬起手轻轻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出回应之后才慢慢推门进去,抬头才发现办公室里不只张继远一个人,法务合规部经理纪盛正端坐在张继远对面的沙发椅上,两人面前的浅色茶几上,正摊着一份打开整理好的正式文件,纸面平平整整没有卷翘。
张继远看到缪璇进来,抬起手抬起示意缪璇在侧边空着的沙发椅坐下,随即把这份从集团总部发来的、封皮左上角印着清晰正式文号的公函,隔着光洁的实木桌面慢慢推到了缪璇面前,米白色专用函件纸的左上角,清清楚楚印着赉和集团朱红色的正式公章,印泥的颜色鲜亮规整,没有丝毫晕染模糊。
“寻日下昼由办公室专人送过嚟嘅,我同小盛啱啱睇完呢份函件冇耐,就叫你过嚟。集团总部人力资源部唐总对我哋IS公司近期嘅组织架构变动特别表示关注,并且特别点名提到何副总呢排一直推动紧嘅市场部同销售运营部合并方案。”
坐在主位上的张继远,指尖轻轻敲了敲放在自己面前桌面的那份函件,沉声道:“呢份总部来嘅函件,法务部已经提前做好咗初步预审,已经揾到咗几个对方案非常关键嘅问题点。纪经理,你而家同缪总监详细讲下具体嘅情况。”
纪盛闻言翻开自己面前标注好页码的文件,指尖搭在镜框上轻轻向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才开口条理清晰地说道:“根据公司现行嘅项目管理制度同人力资源政策,何副总提出嘅合并方案入面,有三处明显违规。第一,组织架构调整涉及跨部门合并,必须经集团总部审批先至可以正式立项。何副总嘅方案到而家净系喺 IS 内部开过几次小规模研讨,从未向集团递交正式审批申请,喺流程层面已经构成违规。第二,佢以‘流程优化’为名,单方面将市场部原有嘅预算审批权直接收归自己手上。按照集团公示嘅财务授权制度,子公司部门层级预算审批权本身属于公司总经理,副总只有取得总经理书面授权文件,先可以代为行使呢项权力。今次何副总直接插手市场部预算事务,完全超出咗佢嘅职权范围。第三,佢喺上一间公司任职嘅时候,已经有同类违规操作。呢个资料我已经同集团法务部卓总核实确认,可以提供盖咗公章嘅正式调查报告。”
缪璇接过纪盛递过来的文件,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从头到尾慢慢翻阅。纪盛的分析精准得不留任何转圜余地,每一个梳理出来的违规点,都清清楚楚引用了集团对应的具体制度条款,还附好了对应的支撑证据……预算审批权限的授权书缺失、组织架构调整的集团审批记录空白以及何子谦在前公司的人事档案里,那封被标注为“行为警告”的内部处分函。她的目光慢慢停在那份内部处分函的清晰扫描件上,上面标注的日期,恰好是何子谦正式办理离职离开前公司的前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