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姜扫完院子，刚把药碾子搬到当院，门环突然响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拉开大门。门外站着三个背药箱的，一色深色葛衣，打头的看着三四十岁。祁姜愣了一下。
“几位……先生，找谁？”
那人开口带着广陵口音，声音听着很温和，有些广陵一地特有的韵味。
“你就是小师弟吧。我是吴普，这两位也是你的师兄，樊阿、李当之。上月接到先生来信，叫我们来阳翟。”
祁姜赶紧侧过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师兄里面请，先生这会儿正在医学院的工地上，晌午……”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会儿就该回了。”
祁姜引着三人进了院子，去后头沏了壶热茶，给三人一一倒上，完事有些拘谨地站在边上。
李当之看他这模样笑了：“小师弟快坐吧，别忙了。”
“是，咱们仨都不是板正性子。”樊阿在边上补了句。
祁姜坐下后，李当之好奇地打量了他两圈，从身上解下个药囊，往石桌上一倒：“小师弟，你认认。”
祁姜拿起药挨个看了看，又在鼻尖嗅了嗅，一一报出药名，前头十几味药材无一错漏。到最后一味，他仔细看了半天，有些拿不准。
“师兄，这味药材像防风，又不全是，我吃不准。”
李当之看他的眼神亮了几分：“防风里头，我故意掺了半根前胡撵在一块。先生信里说你鼻子灵，果真如此！”
樊阿也来了兴致，拉过祁姜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细细捏了捏他的指节。
“拿过针没有？”
“先生教过持针，还没下过。”
“嗯，手稳，手指细长，指节匀称。”樊阿把他的手放开，“是拿针的好手。”
吴普看着两位同门考教小师弟，只在一旁淡笑摇头，自顾自喝他的茶。
“这茶是先生的手笔，老爷子就好在茶里加茵陈。”
“是，先生吩咐加的。”祁姜老老实实作答。
樊阿端起茶碗喝了口：“果然。弟子们劝过多回，他年岁已高，少加这一味。这人一离眼，就管不住口欲。”
“几时你用药的水平都能开山立派、指点起为师来了？老夫怎的不知。”华佗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樊阿被噎得没话说。
四人赶紧起身行礼。
华佗大步进院，坐下后摆摆手，仔仔细细瞧了三个徒弟，问一路上过来可还顺当。寒暄几句，话落到祁姜身上。
“这是老夫的关门弟子，刚刚你们也考过了。往后你们三个一人教一门，几时你们三个说出师了，他才能坐诊。”
三人老实应下。
华佗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茵陈搁多了。”
没人敢接话。他也不追究，把碗搁下就开始说起正事。
“叫你们三个来，不单是教徒弟。阳翟立医学院，州学底下单设一门，老夫掌总。一会儿使君要过来，院系章程今日当庭落定，你们都是开科的先生，一道听听。”
“从前咱们这门，师父传徒弟，徒弟再传徒弟，往后不兴这样了。”华佗慢慢道，“学院里定下头一条：往后坐诊的医案需将病人症候、用药、几日见好等内容都照实记录，每份医案都可作为入堂授课的教材。”
“治死的也写吗？”李当之问。
“写。”华佗看他一眼，“写明白了，才知道是医术不精还是人力所不逮。”
“先生，那我那《药录》……”李当之问。
“搬到学院里，边写边教。你们的医案就是现成的医理教材。”
“这事若做成了，往后千百年，学医的人走的都是咱们蹚出来的这条道，你们仨的名字……也会跟着一代代的教案名垂青史。”
三人听见这句，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名垂青史，他们行吗？
华佗把三人面上的表情收在眼里：“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做砸了，传下去的就是笑话。都把精神给老夫打起来。”
三人起身应下，各自揣着心事坐回去。
倒是李当之先憋不住。
“先生，那我们三个来了教什么？”
“各随所学，吴普随老夫最久，金创、断骨这些外治之法，这一门就归你带教。”
“樊阿专攻针术。当之，炮制、辨药、种药，都由你管。学院那头老夫去看过了，后头整片山都是咱们的。”
“针科收徒先说好，手不稳的不要。”樊阿说道。
“手不稳可以练，心若不静学不好医术。”华佗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这张嘴，倒是头一个要收一收。”
李当之又问：“妇人的病、小儿的急症呢？归哪一门？”
“妇幼单算一门，老夫自己先顶着。妇人家的病男大夫问不出口，你们三个不合适，往后要招女徒，阳翟城里的收生婆、懂药的妇人，老夫都要见见。”
“先生，学生从哪儿来？”
“问使君要去。”华佗看了看天色，“他人也该到了。”
刘亮进门时带着两个书佐，抱着几卷空册。他先给华佗见礼，又冲三人拱手：“三位先生一路辛苦。”
“正好。”华佗也不客套，“人你都见了。医学院怎么个办法，今日当面定了。”
刘亮笑：“先生说，我听着。”
“简单。他们三个一人带一科，只管教徒弟。每旬抽两日坐堂看病，顺带叫徒弟在边上看着。”华佗说，“其余的杂事州府出人。”
“好，亮再给三位先生配两个文书，专管誊医案、刻书。”刘亮吩咐书佐记下。
“科立起来了，光有先生不成。”华佗说，“你们三个都去给故交写写信，把认得的好手，一个个往阳翟请。”
“彭城我有两个同门，一个善炮制，一个善药，弟子今夜就写。”李当之先把活儿揽了。
“我有个好友是广陵军医营退下来的老医工，乃是金创上的好手，我去请。”吴普说。
樊阿慢悠悠道：“故交我没有。不过我走过的地界，哪个县有使针的好手都记在脑子里，回头使君派人去试试。”
“开院收人的榜文，过几日亮使人遍贴六郡。”刘亮又问，“先生，来学的可有门槛？”
“头一条，识字。”华佗说得干脆，“不识字的医案写不了，药方认不全。”
“这个好办，各郡义学这两年，正攒下一批识字的娃娃。”
“这事使君去操心，老夫就等着开堂授课那日。”华佗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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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典韦奉命来帮医学院扛药柜。柜子卸完，他听祁姜说樊师兄管针科，脖子一缩，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后脖颈。
“咋，将军你也怕扎针？”祁姜奇了。
“俺不怕。”典韦嘴硬，“俺就是觉着，那玩意儿扎进肉里还不如挨一刀痛快。”
樊阿从他身边过时听见这话：“嘿嘿，你这条胳膊湿气沉，哪天抬不起来了，来找我。”
典韦把胳膊抡了两圈：“抬不起？俺这胳膊能抡八十斤！”
华佗凉飕飕的来了句：“壮有什么用，牛也壮，不照样生病。”
满典韦干笑两声，扛起空扁担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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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祁姜起来生炉子，就看见吴普已经在院子里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