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号,临江的春天还没来。
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的窗子关着,外面那排法桐还是光的,只在顶梢冒出一层灰绿色的芽。顾临的工位上,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一点二十四分。
融资的第一笔款上个月到的。方予安把账算过三遍,算完写了一行字贴在白板上:“够活十一个月,前提是每个人都别乱来。”
“别乱来”三个字底下,他用红笔画了个圈,又添了两个字:“尤其你。”
那两个字是给顾临看的。顾临看见了,没说什么。
一点半,最后两个工程师下班。一个小伙子走到顾临桌边:“顾总,我先走了。”
“嗯。”
“您也……早点回吧。”
“好。”
走廊那头,刚走的小伙子被另一个同事拉住,声音压得很低:“你新来的吧?他天天这样。”
顾临走的时候会关掉自己那排的灯,只留走廊一盏,锁好门,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到,比谁都早。公司里的人只知道他来得早,不知道他走得晚。
只有方予安知道。有一次他加班到两点半,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顾临还坐在那里,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脸上,眼睛下面那两片青黑重得像用马克笔画上去的。第二天他在群里发了一句:“以后谁再报销外卖超过三十的,自己掏。”底下没人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三月四号,中午十二点半。
方予安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往顾临桌上一放。
“吃。”
“一会儿。”
“一会儿是几点。”
顾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方予安在对面坐下,掰开一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顾临,我说个事儿。”
“嗯。”
“你跟沈聿,分了?”
“嗯。”
方予安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那你现在高兴了?”
顾临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鼠标上。他脸上什么都没有——眉毛平,眼睛平,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别人看见他这样,会以为他在想方案里哪个接口没对齐。
只有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能看见他握鼠标的那只手指节慢慢绷白了一下。
“你继续装。”方予安说。
他把杯子放下,没回头,声音很平:“我不是劝你去找他。我就是提醒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四年前你通宵改论文那个月是同一种。那次你查出胃炎,是因为你不想吃饭,不是因为你忙。”
顾临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三月五号,早上六点五十。
星火队基地的理疗室里已经有动静了。
老周开门的时候,沈聿正靠墙做静蹲。他做得比两个月前标准,膝盖不再往外歪。
老周拉开椅子坐下。老周把本子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今天多少度。”
“一百三十八。”
“昨天一百三十七。”
“我记性好。”沈聿说。
他翻开记录本,在前一页停了一下,把笔搁下。
“沈聿。”
“嗯。”沈聿还在蹲着,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我昨天去康复中心,跟小宋聊了两句。”
沈聿没说话。
“他说你上周自己加了两次跳。”老周说,“不是原地小跳,是单腿。”
墙边那个人停了两秒,才慢慢撑起来,站直,转过身。额角全是汗,脸色倒是很平。
“……试一下。”他说。
“我说过复查前一周减量,不许加练。”老周说,“我也说过,跳的事,等陈教授看完片子再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跳。”
“周叔,我跳的那两下,一次没离地。”沈聿说,“我就是想试试那条腿还有没有劲。”
“自己看。”
沈聿低头看那一页。上面是老周的字,一行一行,从术后第一天记到昨天:角度、疼痛等级、单腿承重、积液复查、慢跑时长。最右边那一栏,老周用铅笔画了一个小符号。
“那是什么。”沈聿问。
“我自己的记号。”老周说,“三角是‘今天没说实话’的日子。”
沈聿往下看。一百多行里,三角一共十七个。
“十二月到一月,隔几天一个。”老周说,“一月下半月开始少了,二月到现在,一个都没加。”
沈聿抬起头。
“你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了。”老周把本子收回来,“那时候你说‘没事’,是硬撑;现在你说‘没事’,大半是真的。剩下的那一小半,你自己留着。我不是非得管。”
沈聿在理疗床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周叔。”
“嗯。”
“三月二十二号。”
“我知道。上午九点,陈教授门诊,老张开车送你。”老周说,“复查前一周减量,我给你排了,从十五号开始。”
“嗯。”
“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沈聿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没有。”他说。
老周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让他去吃早饭。沈聿从理疗室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走廊尽头的窗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训练服,到食堂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窗口后面的阿姨认得他,见他端着盘子过来,隔着台子喊了一声。
“阿聿,多吃点,你瘦了。”
“谢谢姨。”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盘子里多舀了一勺粥,又夹了个鸡蛋搁上边,动作快得他拦都没拦住。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吃。
“聿哥!”
“嗯。”
“教练说你下个月就能打球了!”
那孩子嗓门大,半食堂的人都听见了。
沈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谁说的。”
“李指导说的呀!昨天他给我们上课,说‘你们看沈聿,怎么伤的怎么练回来,你们还嫌折返跑累’。”
旁边一个胖些的孩子蹲在他对面,一边啃馒头一边问:“聿哥,你打球的时候,怕不怕?”
沈聿拿着筷子的手停了。
“怕什么。”
“怕投不进啊。”
沈聿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很干净,就是单纯想知道。
“怕。”沈聿说。
几个孩子都愣了。
“真的?”
“真的。”沈聿说,“投之前怕。投出去了就不怕了。”
“……那为什么?”
“因为投出去了就跟你没关系了。”沈聿说,“进不进是球的事。”
靠窗那一片安静了两秒,然后最小的那个孩子用力点了点头,说“哦”,就低头吃饭了。
沈聿吃着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他从前也这么想。球出手的瞬间是轻松的,因为剩下的不归你管。可这半年他明白了另一件事:最难受的不是球进不进,是球还没出手,你就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投不了。
三月五号,中午十二点四十。
队里的论坛他平时不看。那天他躺在宿舍床上,被人@到,才点进去。
帖子是新发的,标题起得很直白:《沈阎王怎么又一个人加练》。
发帖的人大概是个刚进梯队的少年,正文只有短短几行,说自己在康复中心外面碰见沈聿,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底下跟了一串“+1”。有人回:“我今天在食堂看见他了,一个人吃饭。”
“瘦了。”
“我也看见了,腕子上那个护腕还是旧的。”
“我坐他斜对面。他吃饭吃得挺慢的,一口一口的。”
“他一个人在康复中心加练,这个赛季是真的看不到他了。”
“等着。”
帖子很快就沉下去了。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还是腊月十四那条“好”。
他把屏幕放在眼前,看那一个字。
三月六号,下午四点。
顾临在园区楼下的便利店买水。
“顾总今天不买关东煮啊?”收银的小姑娘问。
“不买。”
前面是一个日期:三月二十二号。
后面什么都没写。
他盯着那个日期,把它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三月七号,晚上十点。
顾临从公司出来,先回了那间租的单间,换了件外套,又下了楼。
他把车开出小区,往北开。这条路他这两个月开过很多次:上滨河快速路往北,过两个出口,下匝道,再走一段,就是星火队基地那条路。
他熄了火,没下车。
十点三十五分,训练馆的灯灭了。十点四十,大门旁边那栋楼的三楼亮了一盏灯。
顾临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
回去的路上他一次都没回头看。
开到滨河快速路的时候,他把车窗放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冷得他眼睛发酸。他把窗关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只有这四十二分钟,纯是浪费。
三月八号,上午九点十分。
康复中心的收费窗口排着队。
顾临站在队尾,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挂号单和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轮到他,他把挂号单和信封一起递进去。
“缴费。”
窗口里的女人接过来看单子:“沈聿,星火队,康复训练课……三个月。”
“嗯。”
“之前交到三月的?”
“嗯。”
“你续的是三月到六月。”她把单子放下,抬头看他,“你是他什么人?”
顾临的手在柜台边上停了一下。
“队里办事的。”他说。
“哦。”女人点点头,把单子录入系统,敲了几下键盘,“一万零八百。”
“签字。”
这个动作他做过三次:腊月一次,一月一次,今天是第三次,三次都是“队里办事的”。窗口的人从来不问第二遍,这栋楼里每天有几十支队伍的队员和家属来来去去。
顾临拿回卡,把收据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就算知道了也没关系。
他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停住了。
旁边的走廊上,一个拄着助行器的老太太正慢慢往这头走,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护士。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顾临退了一步,给她让开路。
“谢谢你啊小伙子。”老太太说。
“不客气。”
老太太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他身上那件外套,又看看他的脸。
“你家里人住院了啊?”
“没有。”顾临说,“来办事。”
“哦。”老太太点点头,“我孙女在这儿做复健,练了四个月了。她滑雪摔的,膝盖。”她顿了一下,“你们年轻人,腿重要。”
“嗯。”
“我孙女说,最难的不是疼。”老太太说,“最难的是天天练,练到你觉得没用,还得接着练。”
电梯来了。顾临按了开门键,等老太太和护士先进去,然后站在电梯里,看着门合上。
他想起腊月里沈聿那条消息:今天复健多做了两组,周叔说可以减一次理疗费了。
他当时回了一个“好”。
他现在想,如果那时候他回的是别的,比如“几点结束,我去接你”,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时候他回不了别的。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撑不住的人给不了别人什么。
电梯到底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经过大厅那块贴着门诊排班表的玻璃,停下来看了一眼。
三月二十二号。
上午九点。
陈教授。
那三行字在白纸黑字里没有任何特别的。
他看了两秒,走出去了。
三月八号下午,队里的训练馆。
沈聿不能上场,坐在边线外面的长椅上,看一队做战术跑位。他现在最多能慢跑,跳还不行。
李建国站在场中间吹哨,吹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沈聿。”
“到。”
“你那两条腿站到线上去,别坐着。”
“我坐着也能看。”
“你坐着看什么,看我们表演啊。”李建国说,“上去站位,慢走。”
沈聿站起来,走进场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地很稳。他站在战术位上的时候,赵凯从旁边跑过,压低声音说:“聿哥,教练这是让你占位置,占着位置就没人敢忘你。”
“闭嘴,跑你的。”
“哦。”
那天下午的战术跑位,沈聿一共站了二十多分钟。他站的位置是底角三分,脚下的地板是他打了三年的地方,那个角上有一小块漆被磨掉了,是他常站的位置磨出来的。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手是空的。
训练结束,所有人去拉伸。沈聿最后一个走下场。他走过三分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线,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三月九号,晚上十一点半。
顾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方予安这几天在外地见客户,走之前把最后一份活扔在顾临桌上。顾临看完了,签了字,放在一边。
他打开微信。方予安发来一条“到酒店了”,项目群里有人在问接口文档,他爸问“周六回来吃饭吗”。他把这些都划过去,划到最上面。
沈聿那个对话框还在最上面,置顶的那个浅色小标记还在。
对话框最底下还是那个“好”字。
顾临点进去。
他没有打字。他把手指停在右上角,点开那个“设置备注和标签”。
备注栏里,是一行字。
澄川篮球队-沈聿。
这个备注他用了六年多。大一的那个晚上,他用搜索添加了这个人,验证消息写的是“训练数据对接”,备注写得公公正正,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那时候他跟自己说,这就是个备注,就是个分类。
后来他改过几次。
大一那年冬天,他把它改成过“沈聿(猫)”——养一只猫要先给它搭好窝,再让它自己钻进来。他改完笑了两秒,又改回去了,那时候他还很清醒。后来有一个阶段,他每天要打开这个对话框十几次,看到自己都觉得难看,就把备注改回这六个字,改得很正式,好像这一改,他就不在乎了。
他不承认,但他确实用这行字给自己砌过一道墙。
现在他盯着这行字。光标在末尾闪。
他把这行字全选,删掉。
他打了两个字:沈聿。
打完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就这两个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第一次存进去的陌生人。
他又把它删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沈聿(临江星火队)。
打完他盯着这一行看,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没必要的事。他心里清楚这个人叫什么,清楚他左腕上那条护腕的边起毛起到了哪一格。
他不需要备注。
他把这一行也删了。
最后他把备注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了回去,改回原来那一行。
澄川篮球队-沈聿。
改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办公室里那台服务器在角落里嗡嗡地响,机箱上一颗绿色的灯,一闪一闪。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蠢事。
他不是不想把备注改成别的。他是改不了。这两个月他把这件事推演了很多遍:如果他发了消息,如果他去了基地门口,如果他把车停在楼下打个电话——每一种的结论都一样。
现在不行。
那个人现在最怕的就是“拖累”两个字。
他要是这个时候出现,沈聿第一个念头一定是:我又拖住他了。
所以不能去。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他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清楚到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备忘录还在,标题是那个日期。他点开,在日期后面慢慢打了一行字。打完他看了一遍,锁屏了。
那行字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三月十号,下午。
沈聿在自己的宿舍里整理训练包。
他把包倒过来,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两条护膝,一卷自粘绷带,一个按摩球,一盒肌贴,半瓶水,几颗止痛药,还有两颗糖。
一颗牛奶的,一颗薄荷的。
是赵凯正月里塞给他的那两颗。他当时吃了一颗,剩下一颗放在包的夹层里,今天翻出来了。糖纸有点皱,边缘被磨得发白。
他把那两颗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床头柜的抽屉,压在复查通知那张纸上面。
他第一次拿到的时候看了一遍,看完就塞进了抽屉。
今天他又拿出来看。
三月二十二号。
上午九点。
陈教授。
他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看着。
他看得很久。
窗外面有风,走廊上有队友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楼下那台洗衣机在转,嗡嗡的。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那片光看了看。纸背能透出下面那两行字,淡淡的。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在看什么。
他不是在看时间。他是在看那个日期里剩下多少天。
他知道了以后要做什么。他要在三月二十二号那天,坐在陈教授的诊室里,听那个戴着老花镜的人把片子举到灯下看,然后听他说一句什么。他知道自己会听到哪几种结果,每一种他都想过。
他想过最好的一种。他想了半年了。
他有什么脸去找那个人。那个人腊月里被他丢在一间空屋里,一个人搬空了所有的东西,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了两个月。他把话说得那么绝,说“我们分手吧”,说“我们是不是不该在一起”。现在他有什么脸,凭一张诊断书,去敲人家的门。
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他要是真的去了,那个人会说什么。
那个人不会骂他。那个人从来不骂他。
那个人大概只会说一句:“嗯,恭喜你。”
然后呢。然后就站在那儿,礼貌地问他还有别的事没有。
他受不了那个。
他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聿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三月十号,晚上十一点。
顾临洗完澡,坐在那间租来的单间的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方予安发来的消息:“我这客户明天签,签完我把合同拍给你。”
他没回。
然后他打开微信,划到最上面那个对话框。
还是那个“好”字。
他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
编辑框弹出来了,光标在闪。
他打了三个字:“睡了没。”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五秒,删掉了。
他重新打:“三月二十二号。”
删掉。
他重新打:“我等你。”
删掉。
他最后打了一行:“你复查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他打完这一行,把手从屏幕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一行字。
房间里很安静。光标在那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频率很稳,一秒钟两次,像什么东西在数数。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