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正要说话，赵潭却严肃道：“你想好了再说，这话不止师父要问，陛下也要问，你的义父陆晖见到你也要问。你不止要想好如何回答，还要想明白这些人问你，究竟是想听到何种答案。”

说罢，不等燕迟回答，赵潭错手一让：“季大人，走吧。”

乾清宫外，殿门大开，守在外头的太监已进到里头去，正有宫人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陆晖和陆拾遗站在台阶下，陆晖半边官服都是黑的，应当是徐善盛怒之下拿砚台砸了他，看见季怀真来了，立刻和陆拾遗停止交谈，师徒二人齐齐看了过来。

那眼神中带着不可名状的警觉与提防，将众人分割成两股泾渭分明的势力。

燕迟置身其中，面对陆晖严厉的目光，忽感到一阵束手无策的不自在。

陆晖并未多说，路过燕迟身边时，燕迟下意识伸出一手去拉陆晖手臂，茫然道：“义父……我……”

陆晖脚步一顿，以一种从未对燕迟展现过的严峻，疾言厉色道：“今夜你回家来，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你若有半点隐瞒，以后就不必再喊我义父了！”

继而转身离开。

燕迟呆呆站在原地，脸颊似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热起来。

再说季怀真，他已被小太监领着去到殿内，恍惚间看见一人披头散发，只着一身单薄明黄寝衣坐在一地狼藉中。

徐善浑身发抖，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冻的，身前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无一人敢上前相劝，见季怀真来了，都似看见救星般。

季怀真二指在身前挥了挥，宫女太监就都退下了。

偌大的宫室内只余下他君臣二人。

季怀真上前，将翻倒的架子扶起，案台摆好，又将玄色大氅脱下，披在徐善肩头。

徐善面色苍白，神色如鬼魅般出神地盯着窗外，一手抚上肩头，按在季怀真的手上，他的手冷得很，贪婪地感受着季怀真手上的热意。

“六岁那年的中秋家宴上，父皇把哥哥举起来抱在怀里，我羡慕得很，暗自看了父皇许久，我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父皇看向我，我便凑过去，哪怕让父皇摸摸我的额发也是好的，但父皇从不曾看我……”

“我小时候喜欢跟在哥哥身边，因为跟着他就能看见父皇……除了父皇，最常见到的就是季能。”

季怀真静静地听着。

“期初我以为季能待哥哥好，是因为他是太子，可是有一次哥哥习武时跌倒了摔破了手掌，季大人给哥哥包扎时看他的眼神，和父王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徐善面目凄然地笑了笑。

“我很羡慕哥哥，也很嫉妒他，他有两个父亲，可我什么都没有。我经常想，要是我身边也能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待我，提点我，辅佐我，如季能待哥哥那般就好了……纵使季能犯下千般罪孽，可他一心一意只效忠哥哥。”

季怀真将徐善的手反握住，像握住一块冰。

“那时我还是亲王，前线战报传过来人人都觉得京师要守不住了，朝廷要迁都，马车一辆辆从皇宫侧门拉出，里面装的都是太后的金银珠宝，她要拿钱去赎哥哥。我也筹了钱，正要送进宫时陆晖来了。我还当他是替太后来要钱的，可他说……眼下正是家国危难之际，要我跟他进宫行监国之责。”

徐善问季怀真：“季卿，你说，什么是监国？”

季怀真想了一想，答道：“监国乃缓兵之计，待皇帝归来，还要还政于皇帝。”

徐善摇了摇头。

“季卿说的太过委婉，监国的意思就是，把我当成傀儡，把我当成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我站在奉天殿里，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官员对我跪伏，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哥哥眼里看出去是这般模样——我手握权力，却又清楚这权力不是我的，人人对我山呼跪拜，可是他们声音越大，我心中就越惶恐，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再从这高处走下去。”

季怀真道：“可陛下最终还是继位了，现在是陛下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

“登基那天我心中害怕极了，激动极了，我怕自己不能胜任，我从小被当做亲王抚养长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当皇帝，我高兴我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坐稳这龙椅，我往后再听官员朝拜之声，终于不用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社稷为重君为轻——’；‘忧国无主，太子方幼，寇且至——’；他还说‘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他叫我不要怕，他说他会陪着我，护着我，效忠于我。那一刻我心中想的不是我要当皇帝了，而是……我终于也有自己的‘季大人’了。”

年轻的帝王早已泪流满面，似喘不过气般揪紧身前寝衣，一字一句道：“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学着当一个好皇帝，我勤政爱民，对他言听计从，三年，三年中我未有一天松懈……我用三年时间才看清他的那句‘社稷为重君为轻’是真的，他不在乎奉天殿的龙椅上到底坐着谁，他只在乎这江山百姓，他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我，不只是我。”

“陛下……”

季怀真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徐善的孤独。他沉默一瞬，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道：“陛下交代臣的事，已办妥了。”

徐善直直看了过来，他怔了一瞬，继而眼神变得幽微起来。

“臣的队伍一出京师就遭到伏击，被迫改道晋阳，在平溪城时遭遇铁勒伏击攻城，臣尽守城之责，陆晖的弟子陆拾遗也去了，他曾见过翌王，知道翌王那时还活着。铁勒兵败后，翌王带着侍女蓁儿趁乱逃跑，陆拾遗亲自带人去追，没有追回翌王。”

徐善静了一瞬，点了点头。

季怀真从身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匣子，盒盖一开，腐臭味传来，徐善低头看了眼那节带着胎记的断指，幽幽道：“都有谁看见了？”

“只臣一个，臣亲自动的手，尸身上有臣动手时的指印，未免回京后开棺验尸露馅，所以只带回了这个。”

徐善神情古怪地盯着那根断指，低声问道：“他去时……什么眼神？”

季怀真不吭声了。

许久过后，徐善又流下眼泪，不知是为他早夭的儿子而流，还是为徐见纯而流：“来世再不要生在帝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