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了。

明意先跳上岸，伸手去扶洛希恩，将洛希恩扶下船。剧作家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洛希恩站好后，对他说：“感谢您的介绍和帮助，在远离故土的浩瀚海域上遇到的第一个本地人就如此好心热情，实在是我们的幸运。”

听到这明显带着分别意味的话，达维德那一直像是沉在海底的情商终于浮出水面，一脸着急地说：“请您再考虑一下，我是真心觉得您非常适合我剧本里的角色。”

洛希恩看了一眼明意，明意往前走了两步，拿出准备好的铜币，递给正在抻着脖子看热闹的船夫。

船夫吃了一惊，接钱的手倒是伸得不慢。明意将铜币放在他的手上，船夫低头一看，“哎”了一声，“先生，用不了这么多。”

明意说：“如果不是科隆博先生，我们现在还上不了岛，感谢科隆博先生，也感谢您。”

船夫站在船上，位置比明意低，看着明意精致的下半张脸，弯腰点头地笑道：“您真是位好心又慷慨的先生，光明神保佑您。”

明意没有笑，光明神保不保佑他不重要，如果祂能听到，保佑哥哥就好。

达维德看见明意把他的钱也给交了，这下更急了，走过来想要拿船夫手上的钱。“不用您给我付钱，我说过要带你们上岛，我来交钱就好。”

船夫不让他抢，迅速把手缩回去，对他喊：“人家都帮你付了，你还啰嗦什么。就你现在的状态，还是留着钱买点咸鱼吧，还能多吃几顿。”

达维德的脸又变得涨红，船夫睨了他一会，没再说什么，撑着船走了。

达维德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不要听他胡说，我可以帮你们付钱的。而且剧院的工资不是我发，只要您愿意参演，绝对不会拖欠您的薪水。”

明意回到洛希恩身边，看着达维德：“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觉得我兄长适合国王这个角色。”

达维德阐释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您兄长的气质和国王非常贴合，那种即使走在闹市区也像是在巡游后花园一样的浑然天成的优雅高贵，我没在别人身上看见过。”

听到达维德的这句话，明意本来平静到有些淡漠的脸色差点变成春光灿烂的模样。明意忍了忍，才没有让嘴角上扬。

达维德接着说：“但这不是最吸引我的，最让我——”

“请不要再说了。”明意打断达维德。根据这一段路的了解，明意觉得但是后面的一定不会是什么特别动听的内容。他不想听，达维德最好也别说。“我无意替我的兄长做决定，但是我认为国王这个角色形象和我兄长并不贴合。”

达维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思考了一会：“您是觉得，在这个故事里，国王是个反派？不，我并不是将国王按照一个绝对的坏人来塑造的，他很复杂，需要一些有阅历的人来呈现他。”

明意说：“我也并没有将国王这个角色理解成一个纯粹的恶人。”

从达维德的字里行间，明意能读出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达维德本人想要塑造的东西。这也是明意能心平气和地和达维德沟通的原因。如果达维德什么也没写，就说洛希恩和国王很像，明意可能早就把他踢到海里去了。

“但国王的复杂并不代表他对少年没有造成伤害，也不能抹消他的罪恶。”明意换了个称呼，“我不希望我的老师扮演这个一个角色。”

“老师？”达维德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您没告诉过我他是您的老师。”

明意当然没说。自从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之后，明意就不怎么在别人面前称呼洛希恩为“老师”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忘了，他所有的技艺几乎全都是洛希恩教授的。哥哥如果是一种更亲昵的依赖，那老师就是给予他尊严和未来的支柱。

这两个都是洛希恩，明意不会忽视洛希恩对他的任何一种意义。

其实还可以发展出更多，但有些没必要在这里说。

达维德的目光在默默微笑的洛希恩和戴着兜帽的明意之间来回切换，像是搞明白了什么。

“你们并不是亲兄弟，您是被收养长大的，对吗？”

明意不忌讳承认这一点：“是的。”

达维德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两眼发亮看着明意：“那你是怎么看待这个故事的？我是说，如果你是故事中的少年，你会怎么面对国王，这个杀了你的母亲，抛弃了你，却又教会了你感情为何物的人？”

明意皱眉，心中升起一股不悦，为剧作家这种离谱的对应。

“哦，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达维德再一次在脱口而出后开始找补，“我不是说您是故事中的少年。呃，您知道我在写故事的时候需要揣摩人物的心理，但是这又是比较难的一件事，所以我想听不同人群的想法。”

明意语气压重了一些：“我的想法和您的创作无关。我也并不是您故事里的角色。”

剧作家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明意还有点生气，还想再澄清些什么，又觉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洛希恩看出他小小的别扭，觉得场对话也该结束了，微微一笑，说：“我们是不是在这里站得太久了。”

达维德终于反应过来：“对了，你们要进城。我们还是先进城再说吧。”

洛希恩和明意在达维德的带领下走向了检查的地方。

上岛后还要再进行一次查验，不过这次的检查就要宽松很多。明意依旧谎称自己生病，所以要戴兜帽。守卫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放他们过去了。

在神官面前说谎显然不太好，所以明意每次撒完谎后就会和洛希恩告解，这样又多了一个用崇敬的眼神看向哥哥的机会。

明意心道，神如果要惩罚就罚我好了，是我爱上了您忠诚的信徒，让他在我心中超越了您的存在。

洛希恩在明意说话的时候也想了明意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的模样。

达维德什么也不知道，通过检查后，他对明意说：“其实不用解释的，来千帆城的人太多了，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守卫已经见怪不怪了。”

洛希恩漫不经心地问道：“说了这么多话，您不饿吗，已经中午了。”

达维德抬头看了下天，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我其实不是很饿。”

“我请你们吃饭吧。”过了几秒钟，达维德突然兴奋地说，“就当是谢谢你们为我付了船费。”

洛希恩和明意当然不会答应他的邀请。达维德的想法太显而易见，他们不可能听不出来。

“谢谢您的慷慨，但是不用了。”洛希恩说。

达维德还想再邀请一下，洛希恩直接对他说：“抱歉我无法扮演您剧本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