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回来了。

徐俞启醒来，看到谢承柯的一瞬间，瞳孔飞速缩小，他凝望着眼前人，一时之间失去呼吸与思考。

躺在床上的植物人醒了过来，那现在存在于他体内的人，会是谁？

徐俞启嘴唇发颤，寻常的一秒好似变成了一分钟，时间无限拉长。

让他回过神的，还是“谢承柯”主动开口说的话。

“谢承柯”声线有少年人的清冽，语调却是成年人的朗润平稳。

他说：“徐俞启。”

只是一个名字，徐俞启却刹那间中从这三个字里找到那人熟悉的声调。

多年来一直出现在他美梦与噩梦中的说话方式。

徐俞启动了动嘴，鬓角的白发在医院的白炽光下仿佛闪动的光纤，“哥哥……”

一行泪从他的脸颊滑落，徐俞启笑了起来，“你回来了。”

“谢承柯”，也就是徐俞帆表情复杂地嗯了一声，他轻叹口气，“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徐俞启很快明白过来徐俞帆的言下之意，他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而且并不后悔。”

“只要能见到你一面……”

“你疯了。”徐俞帆蹙起眉，打断徐俞启的话。

“或许吧。”徐俞启不置可否：“这个世界里，我认识的、我了解的人只有你一个。”

“其他人在我心里就是一团空气，只有你是真实的存在。”

“你死了……我也应该陪你的，我居然幻想要一个人活下去，我活不下去的。活下去也是因为还想再见到你……”

徐俞帆温润的声线变得冷漠：“你现在见到了。”

“是的，”徐俞启笑得欢快，“我终于见到你了。”

徐俞帆垂下眼：“……那现在……再陪我去一趟地狱吧。”

“去之前……”徐俞帆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笑意，“先为自己赎罪吧，徐俞启。”

除掉在不同病院中修养的患者，其他已经被虫子蛀空身体而力回天的人有数十位。

徐俞启和徐俞帆做不了太多，只能用一些非寻常的手段去赚钱，当然，不犯法，只涉及过于玄学的领域。

他们将自己赚到的钱捐给失去家人的家庭，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们保驾护航，比如用玄学建立的人脉给他们推荐工作，用玄学诅咒他们的坏领导和小人等等。

等所有受害家庭都走上正轨，他们也该走了。

进入监狱之前，徐俞启笑了起来，眉眼如小时候那般的灿烂，他说：“我依旧不后悔我做的事。”

“能见到你，并一起再走一段路，我这辈子都在妄想的梦就已经实现了。”

“唯一的可惜……是不能和你一起上天堂。”徐俞启笑着说：“我会下地狱的。”

*

这个世界依旧是苏霖先离开。

谢承越与谢承柯的状态已经非人，寿命便也不似常人。

等苏霖老到走不动路，这挤在一具肉身里面的两人也没有老化的迹象，最多头发里冒出三四根白发。

但对双胞胎来说，他们能活多久都无所谓，苏霖的寿命就是他们的生命长度。

“哥哥，再见了。”青年坐在床边，漆黑的双瞳装满虚弱到无法动弹分毫的苏霖。

苏霖努力睁开眼睛，看向青年一会笑盈盈的脸一会抿直的唇。

“为什么……”苏霖眨了一下眼睛，从嗓子里缓慢挤出几个字。

青年凑近他的嘴边，捕捉到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轻声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眼皮沉重，苏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这几个世界和自己世界里的点点滴滴。

他已经听不到青年的回复，也看不到他的口型，只继续问：“为什么……要救我？”

“你还想继续活下去的……不是吗？”

苏霖得不到答案，他昏昏沉沉地坠入最暗的深海，隐约间，感到自己的额头上落下柔软的亲吻。

谢宴回又陪了他一辈子。

还会有下一辈子吗？

滋滋的电流声仿佛耳鸣一般，在苏霖死寂的脑海中蓦然出现。

除掉稀疏的电流声，苏霖再一次听到齿轮咔哒咔哒的转动声，恍若某个人靠近的脚步，又仿佛时钟一分一秒的流逝。

就在这细小的咔哒声中，苏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医院中散发消毒水味的病房，而是他所熟悉的卧室。

苏霖再度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从床上坐起身，琥珀色的眼瞳环视四周，发了好一会呆，才明白自己此刻的状态。

穿越前，他正躺在床上睡觉，并且翌日就要去见已经相约的一个人。

没成想这一个约定，对他来说是真真切切隔了几十年才能去履行。

苏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过，他又点进手机的备忘录，查询到他们约定的地点与时间。

又继续翻找备忘录，自从开始穿越后，苏霖将自己每天所做的一些重要事物都记录下来，他的脑子还没有记忆好到能立马在繁杂的几百年间翻出将忘未忘的细节。

回忆得差不多后，时间就走到了凌晨六点，一个较为尴尬的时间。

苏霖没有继续睡觉，他起身去洗漱，打理好一切后坐在书桌边，摸了摸整齐叠在一边的外套衣兜。

备忘录里写了，他把那个东西放在里面。

果不其然，苏霖从衣兜里摸到一个手感略微粗糙的物体，他将其拿出来，放在眼前看。

模样不甚好看的陶俑坐在苏霖的掌心里，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