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顺着墙壁慢慢墙坐下去，后背抵着阴冷的砖石，无声合阖上了眼。

可能是失血太多，也可能是太久没与魇症恶斗，他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

本想等阮析走远些，再回竹院收拾这身狼狈，可如今像是被抽走了一身精魂，干脆纵容自己在这尘灰漫天的房间里闭目养神。

朦胧间，他听得一阵窸窣的响动，随后“哐当”一声，门栓被人从外头挑落，摔在他脚边。

谢清辞还未回过神，一阵夜风卷进来，掠过他汗湿的脸颊。

他愕然转头，一盏摇曳的烛光刺得眯起双眼。

阮析竟然去而复返，只身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还握着他那柄长剑。

长剑开鞘，在月色下闪着浮动的冰纹，在她手里，倒也也很合事宜地当了回撬门栓的家什。

“我就知道你在里面，你……”阮析提着灯笼往里走，昏黄的烛光只照得亮方寸之地，光影晃了两下才堪堪瞧清面前的的狼狈，她吓得手一抖，长剑“哐当”落地。

谢清辞偏过头闭上眼，侧脸埋在散乱的长发里。

他的长发沾满了血污，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

今日还齐整的月白长袍已染得看不出原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几处撕裂开来，渗出狰狞的鲜红昭示着方才的恶战是何等惨烈。

三指粗的铁链深深勒进腕间的皮肉，链身被浸成深褐色，湿漉漉地贴着血肉。

阮析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她立刻闭上眼，捂着嘴撑着墙壁后退数步，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

她一时竟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凭一己之力闯过宫城，折了三千精锐才堪堪受制的全书第一反派？

还好他倒在门边，阮析转头对着门口深呼吸了几下，才顶着一身鸡皮疙瘩，闭着眼摸索着往前伸手。

“你……你是在练什么神功吗？”她声音颤抖，想说些话分散注意力，给自己壮胆子。

除了这个可能，她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能在王府把武功高强的谢清辞绑成这般。

“钥匙在腰间。”谢清辞的声音哑得厉害。

阮析挪过去，颤抖着手往他腰间摸索，手指探到黏腻的中衣，再往下摸到腰带，扯下腰间钥匙。

忙活了半刻钟，才解去深深捆进肉里的铁索，阮析也不顾满地的灰尘，就着地面狠狠蹭了蹭黏糊糊的手掌。

她马上转身朝门外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鼓起勇气眯起眼睛，双手架着他的胳膊，试图将他搀起来。

“我问了墨风，他不肯同我说，还拦着不让我出主院，我是偷偷溜出的。”她喘着气，费劲地把人往上提了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这幅模样。”

可他身形颀长伟岸，平日里瞧着清隽挺拔，如今却全变成了沉甸甸的负累。

“你真打算在这臭烘烘的地方过夜？回头我可不让你回院子了。”阮析撑着墙，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先前受过伤的膝盖又开始阵阵发痛。

她这时才敢完全睁开眼，盯着老槐树外的盏盏灯火，一步步往前挪。

“瞧着体格这般结实，怎的还要日日喝药，改日也分我两副，也让我补补身子。”

出了暗房，搀在周遭的血腥味也散了些，阮析的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可搭在她身前的那只手伤得太重，她不敢低头细看，只能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谢清辞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追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头沉沉地埋在了她颈窝。

阮析那热气烘得发痒，偏过头啧了一声，“王爷，您腿也挪两步成不成，等送您回房，我腰都要断了。”

谢清辞坐得太久，腿早已麻得不听使唤，被她拖着踉跄了几步，才勉强攒了点力气，顺着她的力道跟上了步伐。

他依旧埋着头，维持着这别扭的姿势，闷声问；“你为何会来找我？”

“怕王爷饿晕过去，误了明日宫宴的行程。”阮析没好气地说。

还能因为什么，阮析愤愤地想，还不是为了保住休书上那点东西。

这种无疾而终的冷战最是伤人，真吵开也就罢了，眼看着他都快要去西疆了，临走前若是闹僵了，回头休书上的田产银两再给划掉，她岂不是亏大了。

这架吵得，多伤银子啊。

阮析闷着头，半背半扶地带他回院子，明明赶紧他后来好似能自己走了，可不知为何还赖在她肩上不肯起身。

“子时我若回去，墨风自会寻来。”穿过花园时，谢清辞突然闷闷地补了句。

阮析轻哼了声：“王爷似乎很不想我找到你？可惜了，我不仅找到了，还能把你扛回来，你就认命吧。”

谢清辞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还未踏入院门，一股饭菜的香味便钻入鼻子，阮析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

她脸一热，连忙找补：“我忙着出来找你，也没吃多少东西。”

她将谢清辞带到西里间的圈椅上，“您先收拾下，我去拿伤药。”

说完便噔噔噔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抱了一个布包，手上的血污也已洗净，“我不知道你要用哪些，就一并都拿来了。”

“砰”一声门扉合上，看着浴池里氤氲的雾气，谢清辞这才觉得自己重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