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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人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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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汉跳下车,将车斗里的文思茵拖下来,扛起来往屋里走。刘婆子跟在后头,脸上的热络消散,只剩下一副事不关己的麻木。

屋里炕上躺着个十来岁的小子,瘦得颧骨高耸,腿上打着夹板,见他们进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爹娘。

周老汉嗯了一声,将文思茵放在一堆干草上,抹了把脸,坐在门槛上发愣。

刘婆子蹲在灶前生火,一边添柴一边数落,“那点银子够干什么?抓几副药便没了,下回再凑不上,你儿子的腿便废了。”

周老汉闷声道,“不卖她,你儿子的腿怎么办?”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恶霸地头蛇强压百姓一头,他们兢兢业业守着一亩三分地勉强养活一家人,谁知那地主家的儿子看不惯小周,小周好好地做着长工,却不小心在干活的时候摔下来,摔折了腿,地主老爷觉得晦气,一分钱也不赔。

他们没办法,干起了买卖人口的勾当,说是买卖,实际上价格也出得很贱,还不如牛羊。

刘婆子不吭声了,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映得她那张皱巴巴的脸忽明忽暗,为了救唯一的孩子,她什么都肯做,哪怕死后要入阿鼻地狱。

文思茵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后脑勺还在发沉,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她费力睁开一条缝,看见土胚墙和漏光的茅草顶,闻见一股霉味和药味搅在一起的浊气。

一动便觉出手脚都被捆着,嘴里塞了一团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门槛上的周老汉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她醒了,也没过来松绑,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别挣扎了,没用的,一会儿人牙子过来领人,你老实跟着走,少受些罪。”

文思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遇上仙人跳了,陌生人给的东西果然不能随便吃。

刘婆子端着一碗粥出来,见她这个样子,长吁一声,“小娘子,你别怪我们心狠,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流年不利,家道中落,家里天地皆被恶霸侵占,就剩这几间破房。你就当报我们的滴水之恩吧。”

滴水之恩,这水是黄金做的,报恩还要把她发卖了?

文思茵听着这些话,挣扎得更厉害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大黄狗汪汪叫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粗粝的声音从院墙外头响起来,“刘婆子,人呢?”

刘婆子连忙将手里的碗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迎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汉,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脸膛黑红,走南闯北的做派,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

“赵爷来了。”刘婆子赔着笑,往屋里让,“在里头呢,刚醒,精神头足得很,闹腾了一阵。”

赵爷迈步进屋,目光在文思茵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刘婆子,你们两口子这回倒是走了眼,弄了这么个标致的,你儿子的腿莫说是接骨了,黄金也镶得。”

刘婆子搓着手,“赵爷说笑了,你给个公道价便成。”

赵爷蹲下来,伸手将文思茵嘴里那团布扯出来,文思茵立刻吐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下作!”

赵爷抹了抹脸,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来对刘婆子说,“这妞我带走了,给你十五两,够你儿子抓药养伤了。”

刘婆子看着他放下的银钱,不敢讨价还价,小声问了一句,“赵爷,您这回往那边送?”

“南边。”

赵爷弯腰将文思茵提起来,往肩上一扛,文思茵被他扛得肚子顶在他肩头,差点吐出来。

北边是天子脚下,如今新帝登基,京都查得严,前些日子同行在北边栽了两个,货全折里头了,这趟往南,过了江再脱手,那边大户人家多,价钱也出得起。

赵爷嫌弃文思茵闹腾,一记手刀将她劈晕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厢房里。

旁边还有七八个姑娘,年纪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着才十三四岁,一个个缩在墙角,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也是被拐来的?”

文思茵点点头,有几分自认倒霉的意思,夏侯济就是个纸老虎,待在他身边也没这么可怕,是她想要回京都的心过于急切,这才识人不清,让自己落到这番境地。

那圆脸姑娘叹了口气,“进来这里就不好跑了,院墙高,外面有人看管,前几日有个姐姐试着翻墙,被抓回来打了一顿,不知道现下被关押在何处。”

过了几日,赵爷带着她们登船。

船表面是押运货物的,实际上是买卖人口,好一招瞒天过海。

文思茵被迫待在船舱下一个逼仄的隔间里,同行的还有四个姑娘,大家挤在一处,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船走了两日,她一直在算日子,从京都出来,夏侯济的囚车走的是官道,她坐驴车逃跑了一天,又被赵爷关了五六天,如今船又走了两日,若夏侯济沿途没耽搁,按脚程算,这两日该到辉城了。

她得想办法让船停下来。

辉城是南边水路的一个大码头,商船客船都在那里补给歇脚,若错过辉城再往下,水路岔入支流,想再回来就难了。

她靠在船舱上,将这两日听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爷做的买卖见不得光,上了码头也不敢大摇大摆地停下,多半是在城外野渡靠一靠,半夜里偷偷摸摸上下人。

若她能闹出点动静,让船不得不靠岸,夏侯济的人兴许能听到风声。

第二日晌午,船行到辉城外围的水面,两岸的芦苇渐渐稀了,远远能看见码头上的桅杆。

文思茵忽然捂着肚子,往舱板上一滚,尖着嗓子叫嚷起来,“疼死了!疼死了!肚子疼得直要命!”

她这一嗓子嚎得又尖又响,舱里几个姑娘被她吓了一跳,纷纷往角落里缩。

看管她们的婆子掀开舱板探头进来,语气不善地骂了一声,“嚎什么嚎!惊动了赵爷小心把你们扔进水里喂鱼。”

文思茵在地上滚来滚去,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脸色白得能糊墙,“大娘,我怕是吃坏东西了,肚子疼得要炸开了,您行行好,跟赵爷说说,让船靠岸,给我找个大夫瞧瞧。”

婆子见她这副模样,怕她死在船上折了银钱,骂骂咧咧去禀报了赵爷。

赵爷到舱口看了一眼,皱眉想了想,其中能卖上最高价钱的就是文思茵,横竖离辉城码头不算远了,这船本来也要靠岸补水,便骂了几句晦气,让船靠了岸。

婆子将文思茵拖到船头甲板上透气。

文思茵瘫在那里,嘴里还哼哼着,眼睛却往案上瞟,旁边是一条土路,路那头连着辉城的城门,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有赶车的把式,还有几个佩刀的差役。

她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看见土路上有几个眼熟的人,眼睛往河面上匆匆一扫。

文思茵心头一松,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夏侯济!”

听见熟悉的声音,夏侯济几乎是下意识钻出马车,脚还没踩稳,眼睛往四周扫了扫,他太思念文思茵,所以产生了幻听吗。

边上停着几条船,大的小的都有,他挨个看过去,没有文思茵的影子。何阳跟在他身后也探着头张望,嘴里嘀咕着,“方才那声喊叫,分明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话音未落,只听见扑通一声,河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夏侯济定睛一看,渡口边上那条船的船尾处,一个人影从水里冒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裳被水浸透,包裹着曼妙身姿。

她扒着水往岸边游的架势又快又急,像条被惊了的鱼。

不是文思茵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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