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出声询问,房间内终于有了动静。
声音来自面前背对着她的沙发:“请过来吧。”
路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她径直走到单人沙发前落座,朝面前的女人微微鞠了个躬。
“夫人。”
“嗯。”奥维利亚夫人身上裹着厚重的披肩,脸庞瘦削甚至有些凹陷,一脸病容,却还是对着路烟做出了个和善的微笑。
“你长得倒不是很像你母亲,更像你父亲一点。”
虚弱的声音传入耳中,路烟心中一阵酸涩。
“是。”
路烟眼尾微垂,“我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夫人刚想又说些什么,却被一串剧烈的咳嗽打断,听得路烟一阵揪心。
“您……”她想要起身去扶住对方,“要不我们改日再说,我还可以在这里再等几天,等您身体——”
路烟想起什么,忽然止住声音。
她所触摸到的那具身子无比单薄,像是骨架上只覆了一层皮。
思至此,她目光黯淡。
她明明知道许多真相,却碍于许多原因无法直接告诉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样的无力,比拼尽努力还是失败更加令人挫败。
“咳……不必了。”
“你还是孩子,平时生活很忙。”夫人轻轻摘下路烟的手,示意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次是我想见你,本就占用了你不少的时间,我其实有些愧疚。”
路烟点头,静默不语。
“你母亲与我年轻时关系极好。”夫人的声音极轻。
“自从我结婚后,她……又遇到了那样的事情,我们两个就几乎没再见面。”
“路烟。”
夫人的语气有些郑重,路烟下意识坐直了看向她。
“无论你的母亲对你说了什么,她都是十分爱你的。”夫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我知道她的脾气,你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十分强势的人。”
“但我也知道她当初为了生下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即便不能将你养在身侧,你的父母也一定这些年一直挂念着你。”
路烟垂头,安静地听着。
奥利维亚夫人所说的话,路烟不是想不明白,但从外人口中听到这些,她一时还是有些不知作何感想。
父母的爱,她都感受到了。
至于她所说的代价,路烟暂时没有能力去追查这些,但她相信将来总有机会。
她能感受到亲人与她相认时的迫切,也正因如此,当年将她寄养在曜都,必然是迫不得已的决定。
所幸,她被养得很好。
“看着你的样子,我总是会想到我年轻的时候。”
夫人闭上双目,呼吸微不可闻。
“……夫人。”路烟神情轻颤,“真的……”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路烟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可奥利维亚夫人似乎参透了她的心思,笑着说道:“不用担心我。”
“一切苦难都会过去,我相信事情总有转机。”
路烟与夫人交谈了许久,久到对方精疲力尽,在伊薇特的搀扶下回房休息。
路烟攥着手中的几张照片。
照片很老旧,纸张泛着黄,微微卷曲着。
路烟看着这张照片上面的图景,两位年轻的女性并肩站在一起笑的灿烂,其中一位很显然是她的母亲,另一位则是奥利维亚夫人。
二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站在学院的门口,互相拿着对方的毕业证书,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冀。
照片拍摄于二十五年前。
而在五年之后,奥利维亚夫人结婚,她的母亲也生下了她。
“我是不是打扰到少君了。”
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路烟将照片放回口袋中,坐正看向身前的人。
“夫人已经睡下了。”伊薇特坐在原先奥利维亚夫人坐着的地方,“夫人嘱托我,一定要将少君安稳的送出去。”
她笑容盎然:“少君觉得此行如何?”
原先面对伊薇特,路烟还能够虚与委蛇地与对方客套。
然而在亲眼见过奥维利亚夫人,与这位温柔又富有智慧的女□□谈过后,路烟想,自己恐怕很难再心无波澜的与毒害夫人的凶手对话。
“在卢诺利亚的日子很好。”路烟垂眸,“刚刚与夫人交谈过后,我深刻地了解了她与我母亲的过去与感情,现下……抱歉,我心情有些复杂。”
“这样吗。”
伊薇特笑意更甚,“我觉得夫人真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您说对吧,少君。”
路烟微微皱眉。
伊薇特忽然蹦出来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然。”路烟谨慎开口,“我想任何一个与她有过交集的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伊薇特的手轻轻抚上别在左边的纱帽,活动了一下后,将其拿掉,面部再无遮挡。
“……”路烟呼吸急促了几分,又在极力控制下恢复正常。
伊薇特的左半边脸,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路烟平时只见过她的右半边脸,平心而论,那实在是一张漂亮的脸,完全可以想象原主人的全脸会有多么的令人惊艳。
但左边,可怖的烧伤疤痕从额头蔓延到脸颊,有近三分之一的皮肤面目全非,尽是崎岖的纹路与深色痕迹,饶是路烟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情景吓了一跳。
“少君曾说过,想看看我纱帽下的另外半张脸。”
伊薇特顶着这张一边完好,一边残缺的面容,笑意不变。
“我能通过少君的话听出来,您显然是极为在意夫人的。”
“那么……”
伊薇特凑近了几分,语气一改曾经的低柔顺从,充满了攻击性与试探。
“少君,可愿帮夫人一个忙。”
路烟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声音带上几分疏离,“如果是与事务无关的事,请恕我拒绝。”
“呵。”伊薇特轻笑两声,“请少君听我说完。”
“夫人病重,梵多恩家危在旦夕,外部势力虎视眈眈,只想趁机将这百年伟业吞噬殆尽。”
伊薇特眼睛紧盯着路烟。
“少君……可愿意救夫人一命,顺带挽救这卢诺利亚岌岌可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