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谢时晏说。他拿起焙火乌龙的壶。往那只倒扣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茶汤深琥珀色。他没喝。就放在那里。"他们不说话。不拦你们。不对抗。就坐着。"
"条文没有静坐这一条——"
"条文也没有'禁止居民坐在自家巷子里'这一条。"
那个人张了张嘴。
"你们要进去强制执行。可以。"谢时晏说。声音很平。"从他们身上跨过去。从他们的椅子、板凳、铜壶、药箱、裁缝案板、绣架上跨过去。"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你们是执行者。不是强盗。跨不跨,你们自己选。"
焙火乌龙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
最前面那个人站在原地。竹简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右边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椅子山。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那些面孔——方德顺的、阿M的、老周的、胡三的——平静的。不愤怒。不恐惧。就是坐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回来。
"走。"他对前面那个说。
"长老会——"
"走。"
前面那个没动。
"条文第七款修订草案十天后表决。等表决结果。"老者的声音很沉。"追认流程同步走。正式文书补齐。"
他看了谢时晏一眼。
"你赢了这一次。"
"不是我赢了。"谢时晏说。"是条文。"
老者没接话。他转身往外走。
三个人从椅子中间穿过去。没跨。是侧着身子从缝隙里走的。竹简收在袖子里。木匣子提在手里。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最前面那个回头看了一眼。
焙火乌龙的茶香从茶楼里飘出来。那只倒扣的杯子已经翻过来了。茶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他转回头。走了。
盛玥钧在楼上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她看见方德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太师椅搬回去了。
阿M拎着铜壶站起来。也走了。
老周收了药箱。走了。
胡三拄着拐。竹凳夹在腋下。走了。
一个一个站起来。把东西搬回去。巷子恢复了原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窗缝前退回来。坐在床沿上。攥着杯子。
透明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松了以后的抖。绷了两百年的弦突然松了一下。弦在颤。
楼下。门开了。谢时晏的脚步声上楼。
他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走了。"他说。
"嗯。"
"十天。修订草案十天后表决。"
"嗯。"
他走到楼上。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的手——"
"没事。"
"你在抖。"
"松了。"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焙火乌龙的茶壶在他手里。他倒了一杯。递给她。
"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焙火乌龙的焦香从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暖的。
"谢时晏。"
"嗯。"
"你今天——"
"条文。"
"不是条文。你坐在那里。煮茶。倒扣杯子。等他们来。"
"嗯。"
"焙火乌龙。"
"第五次了。"
她看着他。
"第几次了。"
"第几次什么。"
"你替我挡。"
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挡。"他说。"是条文。"
"又是条文。"
"是条文。"
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铜丝箍碰着桌面,叮的一声。
"十天。"她说。
"十天。"
"十天以后——"
"十天以后再说。"
窗外。午时的太阳还在头顶。白晃晃的。但巷子里的青石板没那么烫了。风从西巷口吹过来。带着裂隙退去以后的铁锈味。也带着焙火乌龙的焦香。
活着。
十天。
她还有十天。
焙火乌龙在炉子上咕嘟着。
谢时晏坐在桌边。喝了一口茶。
"盛玥钧。"
"嗯。"
"明天开始。注资加倍。通知所有人。"
"嗯。"
"十四万。还差二十二万。十天以后不管结果怎样——"
"注资不能断。"
"不能断。"
她看着窗外的天。白晃晃的。但云在走。云在走。天会变的。
"活着。"她说。
"活着。"他说。
焙火乌龙的香气在空气里散着。倒扣的杯子翻过来了。茶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巷子外面。有人在搬椅子回去。嘎吱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远了。
茶楼里安静了。
只有怀表的咔咔声。
3:55。
3:56。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