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洗漱完毕,连培风靠在床头看他从屋外进来,她动作自然的往床内侧挪了个身位,呼延时背对她坐到榻边脱去鞋袜。
连培风指尖自对方仍绑束着的发带一挑而过,呼延时动作很大的闪避了下。
连培风一愣:“怎么了?不解?”
呼延时侧身坐着,定定看她:“别解了。”
连培风敛了神色,手伸在原位:“明日再给你绑。”
呼延时没有立即动作,他只是仔细揣度她的神容,像是在努力辨别她所言的真实与否,半晌,他妥协似的转过身子背对她,两股发辫垂在背后,连培风拆得很快:“睡觉。”
呼延时伸手,连培风顺势靠入他怀中,自如的枕在他肩头胸前,他低头看一眼她泡汤后微微发红的脸色,像前几夜一般圈紧人,即使知道对方心性弥坚,已绝无可能在彻悟后再自伤。
她要是能永卧他怀中便好了,不理俗世纷争,只同他偏安一隅。
可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又能凭何同上苍交换如此宝物?
好在至少今夜,上苍垂怜,星子低坠,痴人也能入梦。
昨夜分明星幕低垂,按理第二日该是个好天气,可许是后半夜风云变幻,连培风清醒的时候外头云层泛着青色压的很低。
她面色不动看了会儿,身后的呼吸绵长均匀。对方睡前环紧她的双手自然的张开,她很轻的翻身,用视线描摹过男人深邃的眉眼。
靠进人怀中,左手自人腰间搂至背后轻抚他发端,右手替他眼眉遮光,叫他好眠如初,她指尖灵巧,不过须臾,一束发辫已然成型,她小心翼翼的单手在人身后系上发带,仔细观察着对方神色,见人始终睡容平缓这才继续动作。
待得两条发辫编扎完成,她下意识顺着人微卷的发抚了抚对方后心,掌心之下他的心跳稳稳跃动,她阖眼几番调息,同他的节奏相合,最后的最后她埋首至对方胸前,在人心口留下无声的亲吻,指尖与发丝久久痴缠。
阿时,世间动荡颠沛、荒诞不经,岭海迢遥、云天在望,唯愿君岁岁如意,安宁康健。
连培风估算着天时,按她的脚程,今日能走到达密摩族村已经算是极快了,她伤毕竟还未痊愈,此刻步行久了伤口有种绷紧的微痒痛意。
她心下有些烦躁,昨夜便该走的,是她心软贪恋。这还是她头一次因私废公。
耳骨微动,墨翠耳挂随之摇晃,她舔舐了下干裂的唇回首。
焰犼溜溜哒哒的一路向她跑来,稳稳在她身侧停下。
连培风眼眶有些发胀,她轻轻抚摸焰犼侧颈:“是他叫你来的?”
焰犼自不会言语,只是垂低了马首示意她上身。
连培风望一眼来时路,她走了很远,看不见其他什么影子。
她明白,以呼延时的警觉,不过是陪她做戏罢了,他不拆穿只默许,到最后遥赠一程以全几日情谊,她以为他在感情上也会同战场之上一般霸道冷冽如北境的寒风,可实际他的爱意体贴、温柔又克制,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今日她既选了不告而别,便不能再回头。
而他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了。
放纵有期,他们对此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段时光里两人都不过是清醒着沉沦片刻罢了。
她舌尖品出些涩意,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十二在凉罗帐前同一人擦身而过,那人一身南人打扮,通身的气质同她过去见过的截然不同,又冷又硬简直是判若两人。正兀自疑惑,见着凉罗自帐中掀帘出来,她开口要问,却被打断:“来得正好,牵我的马,去揽云湖把你阿时哥哥接回来。”
十二讶然:“阿摩敦,刚刚从……”
凉罗摇摇头,面色显得有些严肃:“通告族人,阿时的朋友已经离开,都管好自己的嘴,莫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十二面露困惑,可到底还是应承下来,匆匆去牵马。
时隔很久,她都对自己那日所见心有余悸。
呼延时的警觉性带领过族人避过也胜过多次战役,按理对方早该在她策马趋近时便该知晓是她,可许是两匹马的到来干扰了他的判断,那日十二推门入户时对方的眼神叫她深觉这一趟自己来错了。
里头安静的惊人,男人坐在窗边榻上,不知维持这动作多久了,一贯自律到苛刻的人,此刻日上三竿仍鬓发松散,胡子拉碴得活像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呼延时的眼神很快恢复古井无波,仿佛先前转眸望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冀是她错看:“你怎么来了?”
十二莫名有点不敢入室,站在门口用马鞭蹭了蹭额角:“阿摩敦叫我来给你送马。”
呼延时背身过去,看着窗外的雪山湖景半晌,猜想出了故事的全貌:“知道了。”
十二见人应声了却好几息都没有动作的意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一贯大大咧咧,此刻却被这窒息的氛围搞的束手束脚,回想擦身而过女人坚毅冷淡的模样,全然没有前次猎鹿宴上寡言但温和的模样,下意识问了句:“阿十哥哥,她到底是谁?”
呼延时淡淡看她一眼,十二心下骤缩,这是狼王对于觊觎者和敌人的窥视的警告。下一刻,呼延时将散在身后的头发如往日般齐整束起,指尖很慢的捋过那两股发辫,将它们妥帖藏入发隙之中:“是我的萨仁,你只需要记住这个。”
要是换作往常她早高呼肉麻了,可她记起悬垂在那女子耳下的墨翠挂饰,无意识的抬了眼,见着对方的神情,不敢违逆他意思,低了眉道:“是,将军。”